补禁后的第三天,沈观开始重新学听。
这是件说出去让人笑话的事:二十出头的人,重新学怎么听声音。可左边的世界蒙了雾,从前不用想的事,如今都得想——过马路的时候,车从哪边来,得转头用右耳确认;夜里守铺,左边进来的脚步声,得等它走过半间屋才能辨出远近。
边师傅看不过去,教了他一个土法子:把一只碗扣在左耳后面,碗沿对着声源。声音打在碗面上,会聚到右耳能借力的角度。"老辈打猎的,一只耳朵背了,就这么听。"老头子说,"缺的东西补不回来,就得学会借。"
沈观试了三天,从磕磕绊绊到慢慢顺手。到第五天,他能用这只"碗耳朵",把街面上的动静听出个七八成。有天下午他甚至靠这个法子,听见了对面杂货铺掌柜数错钱——多找了一枚,掌柜的还在乐。
日子这么过着,佛具铺那边,白天去看过一趟。
他是以买香的名义进去的。铺子不大,前店后院,柜台里摆着香烛、佛像、念珠,货色平常,价钱公道,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和气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沈观买了一炷香,付钱的时候用右手递、左手接——行里的传接礼。掌柜的接钱的手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把香包好,递过来,用双手。
出了铺子,沈观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掌柜认得行里的传接礼。一个卖香烛的掌柜,认得白事一条街的手上规矩——要么他是行里出身,要么,他培训过像吴六那样的"容器"。无论如何,这家铺子干净不了。
临出铺门前,沈观还留意了一样东西: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念珠。大小不一,材质不一,可挂的位置有讲究——最上头那一串,隔珠有眼,一颗主珠一颗隔珠,串到底。过河珠。掌柜的把它挂在所有念珠的最上面,像挂着一块招牌。来过这条街的行里人,谁抬眼看见,就都知道:这家铺子,接"那一脉"的活。
但白天探不出更多了。后院隔着墙,墙头上加了瓦,看不见里面。沈观没有贸然翻墙——这一脉的人,等的就是不懂规矩的莽撞鬼自己送上门。
夜里,宅居卷正式开卷。
婚丧卷补了一条之后,整本簿像松了筋骨,宅居卷的目录页后面,第一条禁忌开始复明。复明的速度比婚丧卷快——爷爷的批注里说过,簿有"卷气":前一卷补得越勤,后一卷醒得越快。
浮字的过程也比婚丧卷安静。婚丧卷复明那几夜,纸页像有火气,字是"顶"出来的;宅居卷的字,是"沉"出来的——像水底的字往水面上浮,浮一个字,纸面就静一下。爷爷的手札里管这叫"卷性":婚丧之禁烈,宅居之禁沉。写这些字的人,落笔的时候,心境就不一样。
宅居卷第一条,浮出来的字比想象中多:
**"上梁之禁:凡宅上梁,梁头不得对门。对门者,门吃梁,三年主病,五年主绝。若已对——移门,或移梁。不能移者,以'压梁钱'镇之:钱压梁头,红布裹之,七年为期。七年一换,换钱之日,必是原主之子亲换,换钱的手,不得沾孝。"**
禁忌写到这就断了,后面还有半页焦黑。可光是这前半条,沈观就看得心里发沉——这一条讲的全是"怎么办":移门、移梁、压梁钱、七年一换、原主之子亲换、手不得沾孝。写得这么细,说明写下它的时候,这门禁忌不是理论,是被用过的。哪家上梁对过门,哪家用过压梁钱,哪家换钱的手沾过孝——每一条细则背后,都是一桩旧事。
而"换钱的手不得沾孝"这一句,细看之下最狠。沾孝的手,是正在办丧事的手。用办丧事的手去换镇宅的钱——丧气冲了宅气,镇物反噬。这条细则防的是意外,可反过来想:如果有人故意的呢?故意安排一个正在服孝的人去换压梁钱,就能不动声色地,把一户人家七年的镇宅之禁,反着破掉。
借规矩。宅居卷批注里那四个字,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第二天一早,街口传来消息:镇东头的老陈家,翻盖房子,明日上梁。
沈观心里一动。上梁是大事,上梁的日子要请人看,看日子的人——镇上如今看日子出名的,是南街佛具铺那位"和气掌柜"推荐的先生们。
老陈家请的看日子先生,是谁家的人,明天上梁的梁头,会不会"正好"对门——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纸扎铺,跟边师傅借了三样东西:一卷红布,一把新錾子,还有一盏行里用的气死风灯。边师傅什么都没问,把三样东西用布包好递给他,只说了一句:"上梁对门这一条,你太爷爷当年补过一回。那回补完,他右手三个月握不住笔。"沈观接过布包,点点头。每一卷的代价不一样,每一笔账,都得有人付。
沈观把簿收进包里,起身往镇东头走。
走到半路,他右边的耳朵里,飘进一段对话。两个泥瓦匠坐在路边歇脚,说的是明日老陈家上梁的事,一个说梁是前天就架好的,另一个说,架梁那天出怪事了——梁头上,不知道谁放了一枚铜钱。
钱压梁头。压梁钱。
压梁钱这个规矩,沈观小时候听爷爷提过一嘴。那年全国各地翻盖房子的多,爷爷一个夏天跑了十七家,去给人家压钱、换钱、收钱。回来的路上爷爷跟他说过一句话:小观,压梁钱是最老实的东西,钱不认人,只认规矩——可规矩认人。规矩认准了人,钱就跟着人走。所以最要紧的从来不是钱,是经手钱的那只手干不干净。
还没到换钱的七年,还没等宅主亲手来镇——有人抢先,把钱压上去了。压的人不是原主之子,那户人家的儿子,三年前就搬去了外地。
抢先压上去的钱,不是镇,是钉。
沈观站在路边,右耳里那两个泥瓦匠的声音渐渐远去。
明天上梁。今晚,就是这一夜,有人要去动那枚"钉"——或者,有人要去,把它换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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