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感悟在识海里沉淀了七天,沈不欠悟出了那个东西。
他给它起名:慢炼法。
说来好笑,一个丹师的手感,悟出来的却是炼气法门。道理是通的:老丹师开炉讲究"文火久煨",药性一丝一丝逼出来,急火只会炸炉。沈不欠把这道理搬到修炼上:别人行气如烈火烹油,他行气如煨一锅老汤。
龟息诀本就有"慢"的底子,配上慢炼法,灵气入体的速度慢了三分,可每一缕灵气都煨透了,利用率翻了一倍。
别人修炼是烧水,火大水开,火撤水凉。他修炼是腌菜,一日一日,滋味往骨头缝里渗。
同样一枚聚灵丹,别人化开六成药力,剩下四成顺着毛孔散掉;他化开八成半,散掉的那些还要被龟息诀的壳子兜回来,再煨一遍。一枚丹药,吃出两枚的成色。
穷人对"浪费"两个字的仇恨,在这一刻修成了正果。别人眼里四成散掉的药力是理所当然,在他眼里,那是半碗米倒进了阴沟。他上辈子连外卖的汤汁都要拌饭吃完,这辈子连一缕灵气都舍不得放跑。
【龟息诀挂机效率:提升。当前修为进益速度:翻倍。】
【附加特性:气机绵长无波,任何探查手段下,宿主修为表现自动降低一个小境界。】
末尾那条附注,看得沈不欠心头一热。
自动降低一个小境界。他现在炼气三层,在外人神识里就是炼气二层;将来金丹了,显出来的就是筑基。连伪装都自动化了,连装都不用装。
这功法,简直是替他量身打的。
他还专门验证过。挑水路上"偶遇"散步的孙德海,他撤了敛息术的主动遮掩,只留慢炼法的被动。孙德海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又滑开了,像滑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成了。在一个杂役管事眼里,他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沉住气,没声张,照旧扫地、挑水、抓药、喂鸡。只有每晚龟息诀运转的周天里,那锅"老汤"一分一分地煨浓。
然后,宁采荷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沈不欠正在柴房门口劈柴。劈得很有讲究:每一下力气均匀,木柴裂口整齐,像用尺子量过。这是慢炼法的副产品,他对力道的控制,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
"病秧子。"
他回头。宁采荷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夕阳给她镀了层金边,眉眼清清淡淡。
"宁姑娘。抓药?"
"不抓药。"她把包袱往他怀里一丢,"谢礼。"
沈不欠打开。三个白面馍,一撮盐渍野菜,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肉干,成色不错,油汪汪的,闻着就香。
他愣了一下:"姑娘这是……"
"假药那事。"宁采荷抱着臂,语气硬邦邦的,"你替我省了八十两银子的损失。我宁采荷不欠人。"
八十两。沈不欠在心里咂舌。那批假药真进了药庐,砸的招牌何止八十两。这姑娘把天大的人情折算成八十两,再用三个馍一撮菜还清,账目清楚,两不相欠。
跑路人做派,标准。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包袱是新的,针脚细密,还带着布铺的浆味儿。这姑娘嘴上说"两讫",却专门去扯了块新布,包这三个馍。
爱财的人表达谢意的方式,是把钱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小的却之不恭了。"他笑着收下。
宁采荷却没走。她倚在门框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说:"病秧子,我查过你。"
沈不欠的心猛地一沉,面上不显:"姑娘查小的做什么?"
"好奇。"宁采荷抱着臂,"一个自称'祖传穷病'的烧火杂役,看药材比老药商还毒,挑废料堆比药师还准。我让人去你'老家'问了问……佃户之子,自幼体弱,父母双亡,族谱上干干净净。"
沈不欠心里一沉。那套身份文书是当铺出的,他没担心过破绽。可当铺的"干净",和宁采荷查出来的"干净",是同一种干净吗?
"姑娘想说什么?"他垂着眼,一副惶恐的样子。
"我想说,"宁采荷的声音忽然压低,"你的来历干净得像水洗过。病秧子,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的来历这么干净……"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一种,是真的什么都没经历过。一种,是故意洗成什么都没经历过。"
柴房里静了下来。夕阳从门口斜切进来,把两人之间劈成明暗两半。
沈不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抬起头,头一回没摆出那副病歪歪的卑微相,只是平平静静看着她:
"宁姑娘,你的包袱夹层里,路引文书不止一份吧?"
宁采荷的瞳孔猛地一缩。
"药庐窗台上,晾药渣的竹筛底下,压着两包易容用的药材。"沈不欠慢悠悠地说,"还有,姑娘自称游方药师,可你的手法是'西荒药王谷'的路子。我祖传的穷病告诉我,药王谷的弟子,不会在青岳宗这种小地方挂单。"
这一次,轮到宁采荷不说话了。
两人对视良久,柴房里只有灶膛余火哔剥的轻响。
然后,宁采荷忽然笑了。不是嗤笑,是实实在在的笑,眉眼弯起来,像冰面裂了道缝,露出底下的活水。
"行啊,病秧子。"她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打今儿起,你我互相看破,互不揭穿。你当你的扫地人,我攒我的路费。哪天我在山道上倒毙了,你别管;哪天你让人灭了口……"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也别指望我给你烧纸。"
"成交。"沈不欠在她身后答。
宁采荷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没回头:"病秧子,你既然看出来了……药王谷三个字,烂在肚子里。"
"什么谷?"沈不欠的声音茫然又诚恳,"小的只知道山谷。"
宁采荷这回笑出了声,摆摆手,走了。夕阳彻底沉下山脊,柴房门口只剩那点馍和肉干的香气。
沈不欠靠着柴堆坐下,咬了口馍,又撕了条肉干,慢慢嚼。
馍有点凉了,肉干很香。
他在心里给这段交情定了性:点头之交。不深,不浅。她跑她的路,他苟他的命。两个都不属于这里的人,在这间破柴房里交换了一次"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放心"。这在修仙界,已经算得上奢侈。
当夜,墙上添了一行炭字:
【宁采荷:同路人。账目两讫,交情存续。……她跑路那天,送一程;我苟不住了那天,不牵连。】
写完,他把最后三条肉干收进怀里最里层,贴着那三枚炼空的废丹壳。
丹壳他盘算了几天。直接送上门太刻意,以宁采荷的精明,回头就得把他查个底掉;得让她自己"发现",废丹壳的丹纹里凝着一层药力结晶,磨粉入炉,能让低阶丹药成丹率涨半成。她自己发现的半成,是她自己的本事,欠他的人情反倒更实。给人好处这件事,讲究的是让对方觉得是自己捡的。
他把一个白面馍用油纸另外包好,搁在窗台上。
明早扫祠堂,顺路。给那个擦牌位的老人送去,不收钱的那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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