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这一年,沈不欠的账本上,进项颇丰。
修为这头,慢炼法配龟息诀,进益翻倍。药庐学徒的名分也落定了:废丹壳的"药力结晶"法门让宁采荷的成丹率涨了半成,她当场拍板,收了这个"有点邪门但好用"的扫地学徒,每月分他五枚聚灵丹抵工钱。一年水磨下来,某个深夜。
【炼气九层。达成。】
九层,炼气期的顶点。再往上一步就是筑基。筑基那道坎他不敢碰,动静太大,龟壳糊不住。他把这一层压着,压成存货。
对外,在慢炼法的被动加持下,他是炼气八层。一年从"病秧子杂役"到"炼气八层",在外门算快得扎眼,所以他给自己备了说辞:药庐学徒,常年接触药材,误打误撞开了窍。一个走了运的穷鬼,勉强说得通。
说辞还专门留了"破绽":万一有人细查,就让他们查出他偷摸吃过几枚聚灵丹。查到这一层,人就停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挖到了真相,人人都只挖到他想给的那一层。毫无破绽的人才最扎眼,上辈子查账,账做得太干净的,稽核反倒要往死里查。
学徒身份比他想的还值钱。外门弟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来药庐,药材从哪来、月例被谁扣了、谁跟谁是死对头,全在等药的时候漏出来。一年下来,外门三百号人的底细,他心里过了一遍估值,织成一张谁也没看见的网。
墙上炭字分了两栏。右栏是当铺的:寿元余量、利息、债主动向。左栏是人情账:
【宁采荷:赠丹道感悟一缕(已半还:成丹率半成)。】
【赵三(山下):赠粥三年。未还。镯子位置已暗暗提醒他挪了地儿,埋在老槐正东九步,避开小路。】
【顾守拙:半句行气口诀(已自补全),竹杖点拨数下。未还。】
一笔一笔,记得比当铺的账还认真。当铺的债利滚利,人情的债,他在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时机。
这一年还有件小事:孙德海退了月例之后,忽然病了一场,病好就深居简出,"推荐"人的差事推得干干净净。外门都说孙管事转性了。只有沈不欠偶尔用估值扫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一百二十两",知道那不是转性,是怕了。
内门丹房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
而沈不欠,安静地等着。
然后,外门大比的告示贴出来了。
大比三年一度,炼气期弟子全员参加。这一条是红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内门选拔那行还黑:
【点名制。无故缺席者,调守黑风矿三年。】
黑风矿。他在药庐的闲话里听过这地方:青岳宗西南八百里,矿脉深入魔门活动区的边缘。前些年调去守矿的十一个弟子,回来三个,疯了两个。守矿三年,约等于判了死缓。
告示贴出的当夜,就有弟子收拾细软想跑,天亮前被戒律堂从山道上拎回来,当着全外门的面抽了三十鞭,直接押去了矿上。
杀鸡儆猴。猴们都安静了。挨鞭子的弟子被拖下去的时候,一路没喊疼,就喊了一句"我娘还等我寄月例"。
喊完,广场上比鞭子抽下来的时候还静。
【检测到机会事件:外门大比。】
【提示:本铺对竞技类活动不提供路径选项。掌柜建议:自己看着办。】
沈不欠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当铺的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愉悦。
他蹲在告示前,把这场大比拆成几笔账:
不去?点名制,不去守矿。否决。
去,全力打?他如今炼气九层显八层,真放开打,外门没几个对手。可赢了会怎样?一个炼气八层的杂役横扫大比,全宗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内门丹房那只看不见的手,会顺便翻一翻他的底。这一年的龟壳,白糊了。否决。
只剩一条路:去,演戏。输赢控制在"不显眼"的区间,名次卡在中间偏上,证明他是个"有前途的弟子"而不被守矿,又不至于被内门惦记。
演戏他熟。难的不是输,是输得不留痕迹:每一招有来有回,每个破绽卖得恰到好处,输完让人挑不出"放水"的刺。这比真刀真枪打一场,累十倍。
抽签那天,人山人海。沈不欠挤在队伍里,听前后弟子议论今年的魁首热门:赵大虎,如今炼气九层,还是那副刻苦愚钝的性子,据说已经摸到筑基的边了。
签筒摇得哗哗响。沈不欠伸手一抽:
甲字号台,午正场,对手:钱进。
钱进。他回忆了一下,药庐闲话里的人物。炼气六层,孙德海的远房侄子,练家传铁线拳,出手狠辣,上次大比打断过两个对手的肋骨,事后只挨十杖,孙管事亲自去戒律堂把人领回来的。
沈不欠把签条折好,塞进袖子。
炼气六层,铁线拳,出手狠。对正常炼气八层是个麻烦,对他不是。真正让他多留心眼的,是钱进的身份:孙德海的远房侄子。孙德海刚在林秀峰的事里吓得深居简出,这会儿侄子忽然和他抽到一台。
天底下没这么巧的签。签筒是执事堂管的,执事堂的周通,是孙德海的牌搭子。签可以是摇出来的,也可以是摆出来的。
他在心里排好剧本:上台,周旋三十招,卖两个破绽,"惜败"。输得自然,输得体面,名次落二百名开外,不显眼,又全了点名制的规矩。输的招数他都想好了:铁线拳横扫过来,他侧身慢半拍,被拳风扫中肩头,跌出界外。肩头肿三天,名次落三百。划算。
剧本之外,他留了个活扣:如果钱进的拳头是冲"探底"来的,这场戏就得换个唱法。宁可赢,不能漏。输可以输人,不能输底。
开场锣响过,前几场打得鸡飞狗跳。沈不欠站在候场区,活动着手腕,一脸病气,时不时咳两声。周围弟子都离他三步远,病气会传染,这是常识。
前一场结束的锣响过,司仪拉长嗓子:
"午正场!甲字号台,沈不欠,对钱进!"
候场区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已经开始打赌,赌病秧子几招之内躺平,赔率高得离谱。赵大虎在不远处冲他喊了句"师弟小心",嗓门大得半个场子都听见了。
他慢吞吞往台上走,心里把"惜败"的三十招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台上的钱进。
钱进铁塔一样立在台中,双拳缠着铁线,正低头跟台下一个人说话。台下那人穿着外门执事的袍子,侧脸白净。
孙德海。
孙德海没看他侄子。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演武场,直勾勾地,落在沈不欠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审视,掂量,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被逼到墙角的人特有的狠意。
沈不欠脚步没停,心里咯噔一声。
这条线,好像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是它,扯着他走过来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