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的赛程拖了几天。
这几天，"走运鬼"三个字传遍了外门。有人说他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有人说钱进那晚吃坏了肚子，还有人说他其实深藏不露，说这话的被同伴耻笑了一路：深藏不露？你看他咳的那口血，那是能装的吗？
沈不欠躺在药庐的床上，心安理得地养"伤"。
宁采荷把完脉，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脉象，装的。"
"姑娘好医术。"沈不欠往嘴里丢了颗蜜饯。
"吐血的手法挺专业。"宁采荷收着脉枕，凉凉道，"舌尖咬破，气机逼血，颜色乌红……病秧子，你这套东西，我十三岁就拿来骗过我爹。"
"那姑娘还替我瞒着？"
"你每月那五枚聚灵丹的学徒工钱，可不是白拿的。"她吹熄油灯，"做戏做全套，是行规。"
黑暗里，沈不欠笑了笑。跑路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个东西：我知道你在演，你知道我知道，咱俩把台词对好，谁也别拆谁的台。这比山盟海誓牢靠。山盟海誓靠人心，人心会变；对台词靠利害，利害不变。
大比打得凶，药庐的生意就好。这几天抬进来的伤号没断过。
有一对打得格外狠。两个炼气七层的弟子，为一句口角在台上拼了命，双双吐血抬下来，一个断臂一个折肋，安置在药庐里嗷嗷叫。执事来收检随身物件的时候手忙脚乱，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断臂那位的腰间滑脱，滴溜溜滚过地面，正停在沈不欠的榻脚边。
满屋子人，没人看见。伤号在叫，执事在骂，宁采荷在里屋配药。
沈不欠垂着眼皮，默念：当。
【物件：低阶储物袋。内含：聚灵丹四枚、灵石两块、换洗衣物一套。夹层：隐匿符一张（残），可蔽气息一刻钟。建议：袋子还了，符留下……反正那小子自己都不知道有夹层。】
沈不欠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别人把东西滚到他脚边。不捡，对不起老天爷；全捡，对不起自己的命。
他用脚尖把储物袋往床底一勾，再勾出来。半个时辰后，趁给伤号送水的工夫，把袋子"捡"起来交给了执事，只字不提夹层。
执事愣了一下："拾金不昧？这倒少见。"
"回仙长，"沈不欠弓着腰，一脸惶恐，"小的怕事。"
执事失笑，挥手让他滚了。那张藏在夹层里的残符，此刻正贴着他的里衣，安安静静。
夜里他试那张符。符皮一贴，周身气息敛入死物，比龟息诀还彻底，只是一刻钟就烧成了灰。一次性的东西。烧完他对着床板发了会儿呆。一刻钟的绝对隐匿，搁别人手里是刺杀的利器，搁他手里是逃命的底牌。底牌这东西，不用最好，没有不行。他把灰烬收进小纸包，灰里残着符纹的笔意，值得当铺照一照，照猫画虎，说不定能仿。
【物件：隐匿符残灰。建议：留着。你这人，最会拿灰煨东西。】
连当铺都学会损他了。
几天后，半决赛对阵贴出来。
沈不欠看到对手的名字时，正在喝粥的手顿了顿。
洪涛。外门次席，炼气九层巅峰，绰号"催命掌"。
此人两年前一场切磋，一掌拍碎对手胸骨，那人抬下去就没再回来。宗门查证，定为"失手"，罚俸半年了事。据说他背后站着内门一位执事，就是孙德海平日烧香磕头的那位。药庐的闲话还说，洪涛这手铁砂掌，药浴方子就是从那执事手里出来的。方子里有一味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掌越硬，寿越短。
拿命换来的凶名，他自己未必知道。
签位好巧不巧，把他和洪涛排在半决赛。
宁采荷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出声："病秧子，你得罪人了。"
"我谁都不得罪。"沈不欠慢条斯理地喝粥，"是有人见不得我安生。"
"认输。"宁采荷把对阵榜一撕，"点名制只管到场，不管输赢。上了台，洪涛那种人，奔着废人去的。"
"我知道。"沈不欠放下碗，望着门外的大比擂台，"可他既然排了这场，认输就不顶用了。认输，洪涛会说我不给他面子；给完面子，台下有的是办法'失手'。"
"那你想怎样？"
"我想……"他笑了笑，"给孙管事一个答案。"
宁采荷眯起眼："什么答案？"
"一个让他往后半夜睡不着、却再也不敢动我的答案。"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沈不欠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姑娘，这世上最吓人的不是拳头，是看不懂。孙德海今日觉得我可疑，明日我就要让他觉得看不透。可疑的人敢杀，看不透的人，只敢供着。"
半决赛，辰时，主擂台。
洪涛铁塔般立在台上，人如其名，一双手掌大如蒲扇，掌心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铁砂掌练到极处的印记。
"走运鬼。"他咧嘴一笑，声音像磨盘，"听说你运气好。爷爷我今儿想试试，是你的运气好，还是爷爷的掌硬。"
锣响。
洪涛没有试探。起手一步踏出，擂台青砖碎裂，蒲扇大的手掌携着腥风直拍沈不欠天灵。
起手就是杀招。
台下有识货的弟子失声："催命掌·开门见山！他真敢……"
沈不欠心里叹了口气。
躲不开。这一掌罩住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炼气八层"的修为在这速度面前就是个笑话。孙德海要的答案就在这：要么露真东西，要么躺进棺材。洪涛这种人下手，事后一句"失手"就能交代。
半息之间，沈不欠一口气做了几手布置。
龟息诀敛息全开，周身气机压进死寂。慢炼法的一缕绵长内劲沉入足底。
末了，他抬手了。
没有人看清那半秒发生了什么。
后来台下所有人回忆起来，都只看见"走运鬼"在掌风及体的前一刻"踉跄"了一下，肩膀"恰好"撞在洪涛的肘弯，然后那只催命的铁掌莫名其妙偏了半尺，擦着他的头皮轰在擂台上，青砖炸起丈高。
而洪涛，被那一撞之力带得重心全失，整个人向前扑倒。
沈不欠"惊惶"后退，脚下一绊，又一屁股坐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喷在擂台上，比上一场还红，还艳。
全场寂静。
洪涛趴在碎砖里，半天没爬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半尺偏锋里灌进来的一缕绵劲，此刻正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条钻进铁屋的蛇。
"半决赛这一场，"司仪的声音都在抖，"沈不欠……胜。"
"洪涛……洪涛自己扑空的？"
"又是运气？！"
"不对劲，这已经是又一回了……"
"闭嘴！你想说是他自己摔的？人家吐的血你看不见？"
嘈杂声浪里，沈不欠被抬下擂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任谁看都是拿命换的惨胜。
担架抬过看台角落的时候，那位从头到尾没露面的外门传功长老，拄着竹杖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顾守拙眯着眼。
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盯着担架上那个"濒死"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竹杖抵着青砖，一动不动。
半秒。就半秒。
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那半秒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闪了一下：藏拙的火候，收放的分寸，还有那一缕绵劲的路数……
像。太像了。
像六十年前，他自己站在内门演武台上时，用过的手法。
老人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东西，转身慢慢走了。走出七步，忽然停下，对着空气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骂了一句：
"……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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