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豹是在大比结束后没几天来的。
筑基二层,内门弟子,钱进的嫡亲表哥。此人一身内门青袍,腰悬玉牌,往药庐门口一站,药庐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谁是沈不欠?"
外门弟子们噤若寒蝉。沈不欠"慌慌张张"从内堂出来,一见对方玉牌,腿一软差点跪下:"师、师兄……"
"我表弟钱进。"钱文豹居高临下,"被你气得吐血,卧床不起。你说,这事怎么算?"
来了。沈不欠心里跟明镜似的。钱进吐血是假,孙德海扇风是真。这半个月孙管事烧香的那位内门执事,只怕也没少递话。
"师兄明鉴!"他伏低做小,"小的就是个扫地的,擂台之上纯属走运,绝不敢……"
"我不管你走运不走运。"钱文豹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外门大比,伤我钱家的人,就是打我钱文豹的脸。要么,你自废一臂,登门给我表弟赔罪;要么……"
他环视一圈瑟瑟发抖的外门弟子,嗤笑:"我帮你废。"
药庐里落针可闻。宁采荷在内堂碾药,碾药的手稳稳的,只有药碾底下的药粉,比平常细了一倍。
沈不欠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抖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满脸惶恐里挤出一点卑微的机灵:
"师兄……自废一臂,小的认了。但求师兄容小的三日。三日后是初七传功日,全外门弟子都在。小的想在传功堂前,当着全外门的面,给令表弟……还有师兄,磕头赔罪。磕九个。"
钱文豹一怔。
当众磕头,九个响头,面子给足。这比废一条臂膀更解气。他钱文豹要的就是这个:让全外门看看,得罪钱家的人什么下场。
"算你识相。"他拂袖而去,"初七,传功堂前。你敢不来……"
"不敢不敢!"
脚步声远去。药庐里,宁采荷掀帘出来,脸色前所未有地沉:
"病秧子,你疯了?当众磕头,你往后在外门还抬得起头?"
"抬不起头的人,才没人盯着。"沈不欠站起来,拍掉膝头的土,哪还有半分惶恐,"宁姑娘,问你个事。宗规里,关于传功堂青石阶的那条,怎么写的?"
宁采荷一怔。她是外来户,哪背过青岳宗的死板宗规。沈不欠也不解释,从怀里摸出一本翻得起毛的册子,《青岳宗外门规条》,每个杂役上山都发,全宗没人看它,他看了三年。
他翻到折角那页,指给宁采荷看。
白纸黑字:"传功堂青石圣阶,乃祖师遗泽,凡染血污者,无论内外门、无论尊卑亲疏,执法堂拿问,以亵祖师罪论处。"
紧挨着的下一条:"传功日聚众滋事者,罪加一等。"
宁采荷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让他……在传功堂前动手?"
"他自己要动手的。"沈不欠合上册子,笑容病气又无辜,"我拦都拦不住。"
宁采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题外话:"病秧子,幸亏你不是魔门的人。"
"怎么讲?"
"魔门里那些打打杀杀的,加起来没你一个能算计。"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药钱照收。你这几天的伤药,一钱都不能少。"
初七,传功日。
天刚亮,传功堂前的青石阶已被扫得一片落叶也无。沈不欠天不亮就扫完了,扫了两遍,阶缝里的苔都拿竹签挑干净了。
辰时,外门弟子齐聚。钱文豹一身簇新的内门青袍,趾高气扬立在阶下,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孙德海缩在人群边缘,面皮白净,笑意勉强。
传功钟响。顾守拙拄着竹杖,慢慢走出传功堂,在堂前竹椅里歪下,耷拉着眼皮,像一尊打瞌睡的老石雕。
"开始吧。"钱文豹催促。
沈不欠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在青石阶前站定,撩起衣摆。
跪了。
一个头磕下去,砰然有声。
又一个,再一个。围观的外门弟子神情复杂,有人不忍,有人快意。孙德海的笑容渐渐松弛,钱文豹抱着臂,享受这一刻。
磕到第七个,沈不欠抬起头,额角青紫,满脸尘灰,怯生生地说:
"师兄,九个磕完,咱们的事……就两清了?"
"两清?"钱文豹忽然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磕完头,再"失手"打断一条腿,才算完满。
"我表弟的伤,九个响头就想换?"他一步跨上青石阶,蒲扇般的手掌攥住沈不欠的衣领,"我看你是……"
变故就在这一瞬。
没有人看清沈不欠做了什么。钱文豹只觉得攥着的衣领忽然一滑,那病鬼像条泥鳅般往下滑去。他下意识发力回拽,掌劲收不住,"砰"地一记掼在对方肩上。
沈不欠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掼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阶上,翻滚两圈,一口鲜血"哇"地喷出。
血,溅在了青石圣阶上。
红得刺目。
全场死寂。
钱文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阶上的血,脸色唰地白了。他不是外门弟子,他是内门的人。可那条宗规他从小背到大:无论内外门,无论尊卑。
"你……你算计我?!"
"师兄……"阶上的病鬼挣扎着抬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气若游丝,"小的没有……是师兄自己……"
"执法堂到!"
人群分开,三名黑袍执法弟子大步而入。赵大虎早在钟刚响时就被沈不欠"拜托"去请了:他说怕自己磕头磕晕过去,请赵师兄帮忙盯着点,万一出事,赶紧喊执法堂救命。
人证:满场外门弟子。
物证:青石圣阶上的血,未干。
时机:传功日,罪加一等。
钱文豹被黑袍架住的时候还在嘶吼"他算计我",没人听。执法堂只看宗规,而宗规上,血是实实在在的。
"执法堂的规矩。"堂前竹椅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头忽然开口了,眼皮都没抬,声音慢悠悠的,"染圣阶者,削内门籍,面壁三年……是吧?"
执法堂首座躬身:"回长老,是。"
"哦。"顾守拙翻了个身,"那还愣着干什么。"
钱文豹被拖了下去。他背后那位内门执事,从头到尾没敢露面。亵祖师的罪名谁沾上谁死,这时候切断还来不及。
人群散尽。孙德海走在最后,腿肚子还在转筋。他回头望了一眼,望见那个满脸血的病鬼正跪在阶前,被两个弟子搀着,"虚弱"地朝顾守拙的方向投去感激的一瞥。
而顾守拙拄杖起身,经过他身边时,竹杖顿了一顿。
老头没看他,只留下半句飘进耳朵里的冷哼:
"台阶扫得挺干净。"
孙德海走出七步,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至尾,那病鬼每一步都踩在宗规的格子里:磕头是弟子赔罪,不违规;挨打是他自己动手,不违规;流血是对方掼的,更不违规。钱文豹敢在圣阶上动武,就这一下,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顾守拙那句"台阶扫得挺干净"。传功长老盯着的台阶,你也敢染血?
这病鬼背后,站着那口三个问号的深井。
当夜,孙德海拎着两盒点心、一坛酒,摸到柴房,姿态放得比赵三还低。沈不欠倚着草堆"养伤",听完他拐弯抹角的示好,只笑着回了三句话:
"孙叔,月例按规矩来就行。"
"您睡您的安稳觉。"
"……往后这宗里的事,跟我一个扫地的,没关系。"
孙德海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听见那病秧子在黑暗里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孙叔,丹房那条线,已经断了。您就别惦记了。"
孙德海的背影僵在门框里,半晌,深深弯下腰去,没敢回头。
拐角暗处,起夜回来的刘麻子提着裤腰,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孙管事从柴房出来。空着手,躬着背,退着走,退到院门口才敢转身。夜风一吹,那点心的甜香还挂在空气里。
老杂役揉了揉眼,没吭声,回屋躺下。烙饼似的翻了半宿,天没亮,他把这事翻了个面,又咽回肚子里。
柴房里静下来。沈不欠对着房梁,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额角。
疼是真的。九个响头,七个是真的磕,石头是青石,没掺假。
吹灯之前,他对着黑暗低声道了句:"谢长老。"
没人应。
窗外却有一阵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不快不慢,往传功堂的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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