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的决赛,沈不欠没打。
对外的说法是洪涛那一掌留下了"内伤",大夫断言三年内不得动武。大夫是药庐花钱请的,话是宁采荷教他说的,诊断书写得有鼻子有眼,连经脉受损的位置都标了三处。外门的人嘴上惋惜,心里都松了口气,这"走运鬼"再走运下去,外门的脸往哪儿搁。惋惜是真的,松口气更是真的。酒桌上已经有人开了新盘口:赌走运鬼哪年把自己走死。
最终名次:前三。
奖励照发:聚灵丹十瓶,灵石二十枚,以及,筑基丹一枚。
领奖那天,孙德海亲自把托盘端到他面前,姿态恭敬得像个店小二。全外门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这病鬼,从今往后不能惹了。
宁采荷来看他的"内伤",丢下一句"死不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枚筑基丹,攒着。你这辈子,说不定就靠它翻身。"
"攒着不增值。"沈不欠说。
"增值的东西烫手。"宁采荷白他一眼,"攒着的东西睡觉香。病秧子,你苟到今日,靠的不是走运,是睡得着。"
沈不欠笑着应了。没人知道,当夜柴房里,那枚让全外门眼红的筑基丹,被他捏在手里掂了半宿。
【物件:筑基丹(下品)。因果价:二两。实用价值:可增筑基三成成功率。建议:用。但别全用……你的根基自己够,用它,只是买"顺理成章"。】
估值之眼的意思很清楚:他的根基在慢炼法一年水磨之下,早摸到了筑基门槛。筑基丹是保险,是幌子,是给"走运鬼"这个神话续命的道具。外门杂役无丹筑基,传出去太扎眼;用了丹药,一切顺理成章。
"当铺,筑基这一下,动静大吗?"
【筑基异象:气机外放,方圆三里可感。龟息诀可压。但建议……】
【去后山废矿洞压。保险。】
子夜,后山废矿洞。
沈不欠盘膝坐进洞最深的黑暗里,龟息诀敛息全开,将周身裹成一块石头。然后,他吞下筑基丹。
丹药入腹,没有像聚灵丹那样炸开,而是化作一股温厚缓慢的洪流,顺着慢炼法煨熟的经脉,一寸一寸,向那层横在炼气与筑基之间的膜渗过去。
慢。慢得近乎温柔。
这份温柔要付出代价。破堤的筑基,疼在一时;水泡石头的筑基,疼在绵长。整整两天,那股洪流在他经脉里磨,像有人拿温吞的水一遍一遍洗他的骨头。他咬着柴棍,汗出如浆,把矿洞石壁上的霜都焐化了。
有一瞬,气海翻涌得太急,一缕气机险些冲开敛息的壳子。他硬是把那缕气拽了回来,拽得自己眼前发黑。异象一旦放出去,方圆三里都能感觉到,这两天的罪就白受了。
一夜,一天,又一夜。两天后的黎明前,那层膜无声无息地软了,塌了。洪流漫过,气海深处,一滴液态的灵元缓缓凝出,像荷叶上的晨露。
【筑基一层。达成。】
【寿元余量:八年零七个月。(注:筑基增寿五十,本月利息照扣。)】
沈不欠睁开眼,在黑暗里静坐了很久。
八年零七个月。筑基增的寿,和利滚利啃的寿,几乎打平。他上辈子见过资产负债表,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么刁钻的表。别人筑基是鲤鱼跳龙门,他筑基是给米缸补了个洞:米还是从前的米,漏得慢了而已。
漏得慢,也是赚的。
然后,他做了突破后的头一件事。
龟息诀倒转,气机内收。那滴灵元被层层敛息裹住,压回气海深处;筑基的气机一寸一寸收缩、黯淡、蛰伏,最后停在一个刻意留下的刻度上。
炼气七层。
压到这一格,他费了不少心思。压太低,像废了,孙德海该起疑是不是装废;压太高,又像没伤透。七层,正好卡在"伤得不轻、底子还在、难成大器"的刻度上。
全外门都知道他大比"重伤",伤退掉两个小境界,合情合理;全外门也都知道他靠筑基丹才摸到门槛,根基虚浮,掉境更是顺理成章。
一个侥幸筑基失败、跌落炼气七层的病鬼。这个版本的故事,连孙德海听了都能睡个好觉。
他拍拍身上的土,走出矿洞。晨雾未散,他深吸一口山里的凉气,正准备回柴房补一觉。
脚步停住了。
废矿洞外十步,一棵老松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竹杖立着,不知站了多久。晨雾打湿了他的乱发和旧袍,他浑然不觉,浑浊的眼睛穿过雾气,安安静静地看着洞口。
顾守拙。
沈不欠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缓缓落回去,落在一种他说不清的、温热的底上。后怕当然后怕:这矿洞离外门三十里,老人一双凡脚,杵在这儿不知多久,晨雾里连个气息都没漏。
瞒不过。他早知道瞒不过。大比那半秒,他就知道这老头看出东西了。可真到被堵在洞口这一刻,他心里反倒松快。要拿他,何苦等到今日,何苦亲自来。
"长老。"他躬身,姿态还是那个杂役。
顾守拙没应声,拄杖慢慢走过来,绕着他走了几圈,像老农打量一棵刚出土的苗。末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七层。"
"……是。"
"筑基压回七层。"顾守拙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丹药是你自己买的,根基是你自己磨的,突破的地界是你自己挑的,连压境的手法,都是你自己琢磨的。全宗上下,你算独一份。"
沈不欠垂着头,没接话。这话没法接,接什么都是错。
"长老谬赞。"他最后只能干巴巴憋出一句,"小的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顾守拙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好一个胆子小。这年头,承认自己胆子小的人,不多了。"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良久,老人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六十年那么长。
"你这种活法,"顾守拙望着远处的云海,一字一字地说,"像极了我一个故人。"
沈不欠抬起头。
"他当年,也这么扫地的。"老人没看他,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低下去,像说给雾听,"扫得不显山不露水,扫得全宗都以为他是个废物。后来有一天……"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后来他不当废物了。全宗才知道,他们笑话了六十年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那……那位故人,如今在哪儿?"
顾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不欠以为他不会答了,老人才拄着竹杖,慢慢往雾里走,留下一句飘散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话:
"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喽。"
"大概是,扫到祖师堂里,坐下,就没再出来过。"
佝偻的身影融进晨雾,只留下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沈不欠在原地站了很久。风穿过矿洞,呜呜地响。
当夜,柴房墙上,炭字添了两行:
【筑基一层。明面:炼气七层。寿元账:八年零七个月。】
【顾守拙的故人:未知。六十年前。扫地。坐到祖师堂里没出来。……查吗?不查。深井不问,深井自会开口。】
写完,他吹熄油灯,躺下,龟息诀缓缓运转,把筑基的气机裹进最深的黑暗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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