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目光在王虎怨恨的脸和江辰气息奄奄的样子之间来回转动了两下,花白的眉毛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不再去看王虎,转而对几个按在地上的家丁说道:“把他的嘴给堵上!用麻绳把人捆结实了之后送到柴房去看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动他!”
“是,福伯!”家丁们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有人把王虎腰间脏兮兮的汗巾扯下来塞到他的嘴里,又有人拿过粗麻绳将他的双手反剪起来绑得紧紧的。
王虎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脖子上的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流,把麻绳都弄红了。
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还紧紧盯着江辰,恨意已经到了极致。
福伯又看了看地上发抖的尖嘴猴腮小厮:“把他关到杂物房里,看好。”小厮被抓走的时候,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叫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低着头很快地收拾起地上东西来。
端水的就负责端水,擦地的就负责擦地,捡碎片的就负责捡碎片。
将血液,泥土等混入水中之后,就会产生一种更加混浊的味道。
福伯用干净的帕子垫好之后,将镶铜牛皮腰带和染血的碎瓷片一块儿捡起来放到一边。
做完之后,福伯才又走到床边。
油灯把他的白发、严肃的脸庞照得时明时暗。
他看江辰的眼神和之前奉命来查冲喜废物是否断气时截然不同。
审视里面包含着惊疑,不解以及一点点非常微弱的重新估价。
“公子,”福伯说话的速度减了下来,但是仍然保持着他一贯的庄重,“让公子受惊了。我现在就去把情况报告给大人。在外头有家丁把守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到你的了。”
江辰面如土色,冷汗把额头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看上去非常虚弱,一阵风吹来都会被吹走。
艰难地转动着眼睛看着福伯,嘴唇动了动,发出断续的声音:“多……多谢福伯……”
他喘了口气,似乎用了很多力气,眼里面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声音又低又哑,断断续续地说:“王虎平时就克扣我的食物,隔三差五不是冷的就是馊的,动不动就打骂……昨天晚上看到我喝了药睡着了,就拿起了腰带……”话还没有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心肺咳出来一样,眼角还出现了生理性的泪水。
福伯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虎仗着自己是夫人的远房外甥,在府里横行霸道的事情他有所耳闻,但是克扣,虐待冲喜的姑爷到了这种地步,并且想要谋杀,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一般的下人欺侮主人,而是打郡主和郡主府的脸。
“老奴已经记住了。”福伯点了一下头,语气更重了,“公子要好好调养,明天……可能会有事。”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看了看江辰居住的破败的小屋和单薄的被褥,又说道,“之后让翠儿给你换上厚厚的褥子,再送些清粥小菜来。”
“谢……谢福伯……”江辰好像非常感激,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福伯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宁静的院子里越来越小。
门外果然多了两个提着灯笼、神情警觉的家丁把守着。
江辰躺在床上听外面发生的事情,等到福伯完全离开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全身各处都有疼痛的感觉,右手握过碎瓷的地方火辣辣的,应该是被划破了。
但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精神上暂时脱离了必死无疑的虚脱感要强烈得多。
“武道天宫……任务……”他意识沉入识海之后,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宫殿虚影已经略微清楚了一些,但是仍然很难触及到。
新手任务倒计时冷冷冰冰地显示着:【剩余时间:两天十一时辰。】
欺辱人的失败者?
王虎是表面上的头目,但是他的手下有几个在观望或者落井下石,府里其他的人也在观望或落井下石……时间紧迫,而且身体状况也很差。
福伯之前的态度变化是最重要的。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事情按现代做项目复盘的方式理清楚。
福伯是郡主府的代表,他处理王虎的事情,既是为了维持秩序,也是为了保持郡主的体面。
目前以“受害者”身份是安全的。
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获取信息,具有接触更多“任务目标”的身份与环境。
福伯所说的“明天或者有事”是什么意思?
带着疑问和身心俱疲的沉重感,在疼痛与警惕之中,江辰勉强昏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的破洞处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影。
江辰是因为有轻微的声音才醒来的。不是杀人,就是故意放轻脚步的声音。
睁开眼之后,就见翠儿捧着木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也不敢看他。
盆里放的是温水和粗糙的布巾。
“公子,”翠儿发颤着说道,“福伯让您起来洗漱一下,之后要去偏厅。”
“偏厅?”
江辰心中微微一动。
见到福伯的时候,并不需要特意去偏厅。
要去见大人物了。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全身的伤口都会被牵动,疼得吸了一口冷气,额头立刻又出了汗。
翠儿吓的手一抖,木盆里的水差一点洒出来。
“我自己可以。”江辰哑着嗓子接过布巾。
冷水刺激到皮肤上之后,使他打了个寒战,但是也使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尽量慢慢地擦拭脸部和手部,避开明显伤口的地方。
翠儿又送过来一件青色的细布直裰,虽然有些破旧,但是比昨天晚上穿的干净多了,布料很普通,浆洗得也很整齐。
这套衣服肯定比他原来的衣服要好。
是福伯临时找来的,还是那位的意思?
穿衣服的过程也是折磨。
每动一下都好像钝刀在骨头缝里割一样。
等到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在翠儿不敢伸手搀扶的情况下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了。
偏厅很小,但是布置得比江辰住的西厢房要好得多。
桌椅不算奢华,却结实规整,窗明几净,角落还摆着一盆半蔫的兰草。
淡淡的檀香味儿驱除了外面潮湿霉味的气息。
厅里面只有一人。
她面向窗户,背对门口,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已经掉去了大半的叶子。
穿的是月白色的衣服,身材很苗条,背也很直。
墨玉一样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其他的就没有什么装饰了。
这样一个背影就已经有一种清冷孤高、疏离的感觉了,跟这间简陋的偏厅很不协调。
听到门口有动静后,她就慢慢的转过身来。
江辰终于能够见到名义上的妻子,也就是安平郡主林清月。
第一印象就是很美。
并不是艳丽张扬的,而是一种非常淡雅的清冷之美。
皮肤白皙如玉,眉毛眼睛都很精致,但是杏眼之中有一层无法去除的寒霜,看人的时候眼光很尖锐,能够穿透人的皮肤,骨骼。
她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左右,但是眼神、气质却透出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威严。
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辰身上,从他惨白的脸色、飘忽不定的步伐到即使努力挺直了身体也无法掩盖住的虚弱样子,细细的打量了他一会儿。
目光中没有一点好奇和关心,只有看物品时的那种冷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或者说是对预料之中的坏事漠不关心。
厅内没有人说话,只有江辰自己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
无形的压力向四周扩散。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月才开口,声音很清脆,但是比深秋的晨风还要冷一些,直接刺进了江辰的耳朵里:
“冲喜是有一定效果的,没有让你立刻病死。”
语气温和,陈述事实,但是比任何辱骂都要有力得多。
这并不是提问也不是评价,只是想确认一下,让她不高兴但是也可能让她松一口气的结果就是这个麻烦的冲喜工具目前还活着。
江辰低下头来,避开她直白的目光,保持着原主记忆中的畏缩呆滞的样子,声音还是虚弱沙哑的:“郡主……福伯救命……王虎……”
不需要把话说完,一个缩成一团的表情,一个没有说完的指控,再加上此时的样子,就已经足够了。
林清月没有再往下说,对于“王虎”这个名字以及昨晚没有成功的谋杀案,她都不想再问下去了。
她又把目光转到了窗外,侧脸线条很美但是很冷。
“既然没有死亡,就安分一点。郡主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下人来决定生与死。”她的话里似乎有对王虎的责备之意,也可能是其他的意思。
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应该比福伯报告的情况要多得多。
江辰所料不错,她也是乐于看到这样的结果的,甚至还会暗中推波助澜,借机清除掉一些不安分的人。
废物赘婿就是我,递过去的刀子也就是一把普通的刀子,也可以称之为诱饵。
江辰不敢再多说,只是低头装出受惊过度、不敢出声的样子。
内心飞速转动:郡主对他没有夫妻之情,甚至厌恶,但是也似乎有一些底线或规矩——比如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至少不能死在郡主府的下人手里,那样的话她的某些安排或计划就会被打乱。
昨天晚上她应该默许或者希望王虎去做这件事,之后自己再去收拾残局;也有可能王虎的行为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她被叫来收拾残局。
不管怎么样,她对这个丈夫的态度是冷漠的、功利的。
目前的安全状态只能够说是暂时的安全,并且最低限度的就是活着。
想要完成天宫任务、得到更多的信息与机会,就必须在冷酷的审视之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一阵微凉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把林清月鬓角的一些碎发吹散了,也给深秋的早晨带来了寒意。
她好像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月白宫装着的肩膀不明显地绷了一下。
之后她挥了挥手。
在偏厅角落里一直垂手侍立的中年侍女、门外守卫的翠儿,立刻就悄悄地退了出去,并且轻轻地将门关上。
偏厅里面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空气仿佛静止不动。
檀香味更浓了,混杂着林清月身上淡淡的梅花冷香,再加上江辰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以及伤痕的气息。
林清月再次转过身来面对着江辰。
她的眼光已经不是一般的看,而带有更深层次、更复杂的意思,在衡量一件麻烦的事情有没有用处。
江辰屏住呼吸,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还会说什么。
警告吗?
威胁?
新的安排?
林清月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那身明显不合身但是干净了许多的旧衣服,看着即使想要掩饰也无法完全掩盖住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在江辰看来与前面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语调平稳但是有一种无法回避的压力:
“你识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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