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得非常突然,带有审问的味道,直接戳到了江辰目前最需要伪装起来的脆弱之处。
识不识字?
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只有零散的,被称作“白费力气”的描红痕迹,原主自己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江辰的灵魂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别说识字了,他都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繁体字也能认识七八成。
但是不能有一点点的清明。
一瞬间的宁静。
偏厅里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窗外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江辰眼皮低垂,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衣角,由于这个问题而使身体更加蜷缩。
他模仿原主记忆中的呆滞懵懂的样子,脖子僵硬的转动了一下,眼神涣散地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努力的理解“识字”两个字的意思。
之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唇哆嗦了几次之后才结结巴巴的说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回答:“以……以前……爹爹……教过……认……认几个……”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到,头也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了。
这样的情形很像一个努力回忆但是被杂乱的想法缠住的痴儿,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更不用说识字了。
林清月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江辰低垂的眼眸中能够看到她那双月白色绣鞋的鞋尖微微向内收拢了一下,这是个几乎下意识的动作。
她的目光中迅速闪过一丝失望,之后就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烦躁,表面上看是耐心的等待,实际上只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却仍然让人感到厌烦的结果。
果然还是废物一个,记忆力都不好,稍微有点用处的可能也被结巴和呆滞给抹去了。
那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行了。”林清月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江辰那仿佛还要继续下去的话也戛然而止。
她转身之后又看向窗外,留给江辰的只有冷冷的侧脸。
“回去好好养病,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
她在“好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不是在关心,而是在警告,要安分一些,不要惹事。
“福伯。”林清月大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穿过了门板传到了外面。
门外就传来了福伯稳重的声音:“老奴在。”
“把姑爷送回西厢房。要小心一些,”林清月顿了顿,语气平静但是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再生乱。应有的份额不能缺少,不能短斤缺两,但是如果有谁自己不争气……病死了就按规矩来办。”
这样说的话,就太冷漠了。
“看紧点”三个字既是约束府中的人,也是监视江辰。
“别再生乱”就是不能像昨天晚上那样胡来。
“份例不缺”是为了保持表面上的体面,最后一句“病死按规矩办”就完全撕掉了温情的面纱,告诉对方:你死不死和我不相干,但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引起别人的非议。
江辰心里冰冷,但是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只能更低地垂下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是……谢……谢郡主……”
门打开之后,福伯就站在了门口,依然是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只不过看江辰的时候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或许是怜悯这具身体,或许是怜悯没有希望的命运。
江辰扶着门框,脚步虚浮的走了出去。
每走一步都会引起伤口疼痛,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渗出,但是走得十分小心,尽量保持平衡,不让自己的样子显得比“需要搀扶”的还要狼狈。
福伯跟在后面大约有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郡主的态度非常清楚,废物可以留作幌子,但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定要全部掩盖住,王虎那边要尽快取得口供并处理掉,至于这个姑爷……要看着点,不要让他死了就好的。
回到西厢房之后,还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潮气和霉味,江辰几乎是扑到了床板上,压抑着喘息了一会儿才稍微好了一些。
偏厅里稍微有点舒畅的感觉,但是福伯临走之前说的“老奴会经常来探望”以及院外明显增多的脚步声都成了无形的枷锁缠在他的脖子上。
“看紧点……”江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越看越安全,明面上也不会有人轻易来找他的麻烦。
但是暗中的手段以及获取信息的难度都大大增加了。
他需要机会,要和更多的人交往,特别是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天宫任务的时间正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左右,太阳升高了一些,清晨的寒气也减少了一些,但是小院一角依然很阴冷。
院子外面有轻微的声音,伴着一个犹豫,胆怯的脚步声。
是翠儿。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头食盒,低下头来,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
脸色依然很苍白,眼神也十分躲闪,不敢往屋里看,好像里面住着一个可以择人而噬的怪兽一样。
她走到屋檐下蹲下身来,把食盒放到门槛外的石阶上之后又马上站起来,好像很着急要离开。
“咳……咳咳!”突然,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像撞到了什么一样的闷响,紧接着就是碗碟碎裂的清脆声响!
翠儿吓了一跳,转身的时候身子一下子停了下来。
“公……公子?”她试着朝屋子里叫了一声,但是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更加急促的咳嗽声,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翠儿的脸色更加苍白。
福伯让看顾,如果公子出了事,她……她不敢想。
犹豫再三之后,恐惧还是占了上风,她咬着牙,小心的折返回去,把歪斜的房门推开。
眼前的景象使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辰不知道为什么从床上摔了下来,现在缩在门边不远的地方。
旁边的粗陶碗被打翻了,里面只剩下一小部分掺杂着灰尘的冷粥。
他自己正用一双还没有痊愈,有些发抖的手,笨拙而又疯狂的抓起地上的粥粒,尘土以及几根可怜的咸菜条,然后胡乱的吃掉。
动作很没有章法,像一个又饿又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是受到了委屈又急着填饱肚子的样子,还有一些污渍沾在了他的下巴和衣服上,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
“公子!别……别这样!”翠儿吓得到魂飞魄散,已经顾不上害怕了,慌忙跑过来跪在江辰身边,想去拉他的手,又不敢碰,“地上很脏,不能吃!您,您这是怎么了?”
江辰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仍然全神贯注地在地上寻找食物,动作由于她的靠近而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来一张沾满灰尘,眼神空洞迷离的脸,呆呆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又继续抓起东西来。
“公子,求你不要这样……”翠儿又害怕又着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边用手帕擦拭他手上弄脏的地方,一边哀求。
她心里非常愧疚,如果不是她送饭来晚了,如果不是……公子是不是就不会饿成那样,去捡地上东西吃?
当她俯下身去,慌乱之中想要擦拭掉他手上污渍的时候,在距离非常近的时候,江辰突然停止了抓取的动作。
他微歪着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只是发呆。
之后他就用一种含糊不清,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像梦呓一样嘟囔着:
“张……张嫂……的饭……难吃……嗝……李三……上回……推我……嗝……井水……冷……”
声音很低沉,时有时无,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饱嗝似的停顿。
但是“张嫂”,“李三”这两个名字却像两根冰凉的针一样刺进了翠儿的耳朵里,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翠儿的所有收拾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江辰的样子非常惊恐,仿佛江辰说了一句非常可怕的话,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透明,嘴唇也没有了血色。
端着木盒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里面剩下的碗碟也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下意识的迅速转过头来,目光惊恐万状的扫向院门,矮墙以及远处所有可能藏有人的地方,好像那两个名字会招来看不见摸不着的诅咒与目光。
“公,公子!”她猛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很急促,带着哭腔,无法掩饰的恐惧,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那些人……张嫂,李三……他们现在很害怕!王虎被抓走了,没有了主心骨,大家都很慌张。我,我昨晚在柴房外面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她急促的喘着气,眼里面都是惊慌,好像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样:“商量怎么……怎么对付您!说不能让您好起来,不能让您有机会见到更大的主人,不然的话他们都要完!公子千万不要再让他们为难了,也不要再提这些事了!小心隔壁有人偷听!”
她的说话速度很快,声音很细碎,里面充满了底层丫鬟的恐惧和自保的急切之情,同时也透露出重要的信息:欺侮过原主的那些恶奴因为王虎被抓捕而陷入恐慌,互相勾结,甚至可能会狗急跳墙。
江辰听完之后,脸上还是那样懵懂呆滞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她在害怕什么,也没有理解她话里的警告和透露的信息。
他低下头来看地上的残羹冷炙,然后慢慢地,固执的伸出一只手来抓起一粒沾满泥土的冷饭慢慢地吃下去,发出单调的“吧唧”声。
刚才含糊不清的话就是饿糊涂了说的。
翠儿看他这样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是又没有办法。
公子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吗?
那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正心烦意乱的时候,江辰咀嚼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仍然低头看着面前的食物,但是眼角余光好像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样,很快准确无误的望向了小院对面连接主院回廊的半旧雕花廊柱旁边。
廊柱所形成的阴影非常狭窄。
阴影中有一条深色绸衫的衣角,像受惊的鱼尾一样一闪而过,立刻就消失在廊柱之后,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福伯。
江辰眼皮没有抬起来,喉结轻轻动了动,把掺杂着泥沙的冷饭慢慢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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