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没有抬眼,喉结轻轻动了动,把混着泥沙的冷饭慢慢的咽了下去。
粗糙的颗粒摩擦食道,产生轻微的刺痛感,并且嘴里会有泥土的味道。
他保持着一种呆滞的表情,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在天空中飘荡着,只有一道眼角余光紧紧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廊柱阴影,耳朵里能听到院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稳重而有节奏的是福伯走路的特点。
直到脚步声完全融入到主院里若有若无的杂音中去,再也分不清,江辰抓饭的动作停止了。
沾满灰尘的手指不自觉的在膝盖上蹭了蹭,之后慢慢的抬起头来。
脸上的呆滞像潮水一样退去之后,露出的是一片冰冷的理智。
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很亮,和这张憔悴狼狈的脸很不协调。
翠儿还跪在旁边,被他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手里的食盒差点又掉到了地上。
看着江辰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非常紧张的,在刚才公子嘟囔出那几个名字时所表现出的可怕的样子还深深的印在她的脑海里,使她觉得后颈发凉。
“公子……?”她的声音还在发颤。
江辰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是侧耳倾听院内外的声音,除了远处若有若无的鸟鸣声和风声之外,并无其他。
之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到翠儿惨白的脸上了。
他眼中的神色比较沉重,没有之前那种空洞的样子,但是有一种更深的让人感到不安的东西,也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窥视,能够看透她肌肤之下所有的恐惧与秘密。
“翠儿,”江辰说道,虽然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是已经没有了之前含糊不清,痴呆的状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只是压得很低,用气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飘荡,“王虎……他夜里……会回来。”
翠儿浑身一僵,瞳孔迅速收缩。
“找……你。”
江辰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自己的粗重呼吸给吞没了。
但是他的目光犹如两根冰凉的钩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翠儿的眼睛,不让翠儿有丝毫的闪躲。
他按照原主记忆中最为可怕,最没有逻辑的疯癫腔调来模仿,并且把声音改变成一种非人的,梦呓般的声音。
但是眼神很尖利,紧紧盯着翠儿脸上的每一个小动作。
翠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很多。
“鬼……鬼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变形的尖啸,仿佛真的看到了索命的厉鬼。
眼睛瞪得非常大,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了,眼白上立刻布满了血丝。
她想要后退,但是手脚已经不能动了,整个人好像抽去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牙齿打颤,全身都在发抖。
“别,别找我……不是我……王虎哥……不,王虎!不关我的事啊!”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恐惧彻底击溃了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的认为王虎的冤魂附在了自家公子身上,来向自己这个知情的人,或者是参与过欺侮的人要命!
江辰冷冷的望着她崩溃的样子。
直到翠儿的惊叫声快要冲出喉咙的时候,他才好像被惊醒了。
他猛地晃了下脑袋,锐利而冷酷的眼神很快就退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迷茫与虚弱。
他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低沉的**。
“呃……我……我怎么了?”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翠儿,再看看自己手上沾满的脏东西,脸上露出一种迷茫又后悔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气息微弱到快要停止了,“翠儿?你……你怎么会在地上?我……我刚才是不是又说胡话了?”
翠儿愣住了,抽泣的声音也被堵住了。
她看着江辰,只见江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眼神呆滞,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十分笨拙且非常吃力。
刚才的可怕气势,冰冷的眼神,仿佛只是在她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出现。
“公子……您,您刚才……”她的牙齿还在打架,不敢说出“王虎索命”四个字。
“我……我做了个噩梦……”江辰喘了口气,扶着床边慢慢的坐了起来,不敢看翠儿的眼睛,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破烂的衣裳,声音里满是疲累和惊恐,“梦见王虎回来了……全身都是血……脖子上……有很大的一个口子……他就这样看着我……不说话……”
他打了个寒战之后,身体缩了缩,显得更加可怜兮兮的。
“吓到你了吧……对不起……”他抬眼看着翠儿,用一种近乎讨好的,怯懦的目光望着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做了一个梦……醒了就没事了……你别告诉别人……可以吗?福伯刚刚说不可以再乱来……”
把福伯请出来之后,他说话的时候满是惶恐,害怕自己失态又会惹来灾祸。
翠儿惊魂未定,见到面前病弱,惊恐,语无伦次的公子时,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怜悯和心虚所替代。
是了,公子以前也是一样,时好时坏,疯疯癫癫。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受了惊吓,于是做了噩梦,说胡话,这样想是不是也可以呢?
她挣扎着站起来,但是腿还是有些发软,勉强站稳之后抹去眼泪和汗水,声音仍然发颤:“公子……您,您不要再说了……我,我知道了……我不说,谁都不说……”
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于是慌乱的收拾起地上摔碎的碗碟,食盒等物品,几乎是逃出房间,并且忘记把门关好。
江辰听到了她踉跄着跑远的声音,一直等到声音完全消失之后才停下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虚弱,惊恐逐渐消失,又恢复到了平静如水的样子。
他走到门口处向外看了一下。
院外的两个家丁,一个躺在墙根睡觉,另一个无聊的盯着地上的蚂蚁。
显然,刚才屋里的动静没有被他们察觉到,翠儿的尖叫声也许已经被他们当成疯姑爷平日里发癫的声音了。
不错。
江辰回到房间,在硬板床上坐下。
所需要的时间翠儿都已经给好了。
恐惧是最棒的种子,种下去之后只需要一点点提示,一点土壤,它就会自己疯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绘出郡主府仆人之间的关系。
原主的记忆碎片加上从翠儿那里得到的一些零散信息,慢慢的拼凑在一起。
王虎是表面上的头目,但是在背后还有厨房里的张嫂,采购的李三,浆洗的赵婆子等人,有的借着王虎的势力横行霸道,有的本身就是原主的老冤家(比如嫌他浪费粮食,嫌他痴傻碍事),共同组成一个欺侮原主的小团体。
王虎倒下了之后,他们就变得没有了主心骨,惊慌失措之下就会互相猜忌,勾结在一起,这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谣言就是在这样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郡主府后宅下人住的地方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开始流动。
起先是厨房。
烧火的小丫头打着哈欠来领取早上的柴火,和认识的婆子们议论纷纷:“哎,你知不知道呀?柴房那边昨晚上有动静。”
婆子压低声音说:“就是这样的!守夜的老李头说,后半夜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好像风穿过破窗户……很不吉利。”
“难道就是……王虎吗?不是说关在柴房旁边的杂物间吗?”
“嘘,不能乱说!”婆子紧张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说道,“但是有人起夜的时候,在柴房那边的地面上看到有带血的拖痕……一道一道的,从杂物间一直拖到井口……”
一说就说成这样。
王虎被福伯下令绑起来之后,哪来的力气拖?
除非……不是人。
消息传播得很快,趁着天还没亮,人们都比较放松的时候悄悄的传播到了各个地方。
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邪门。
有人说是杂物间里有东西在抓门板,整夜都这样,好像是困兽一般,又好像指甲刮骨头一样。
有人说,早上打水的时候,在井台边发现了一滩暗红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并且还有点腥气。
更有人说是巡夜的家丁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在柴房附近晃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黑影很模糊,脖子也是歪的……
流言的核心,却诡异地一致:王虎死得冤,魂魄不散,要索命。
索谁的命?
也就是跟他一起欺负别人,了解他情况的人,或者曾经卷入过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的人。
在厨房里,张嫂一边用勺子搅拌着锅中稀薄的米粥,一边竖起耳朵听帮厨的丫头们窃窃私语。
越听她的手里的勺子搅得就越慢,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据说那个东西最喜欢找人心虚的时候来要命……”
张嫂手一抖,就发出“哐当”一声响,旁边的盐罐被她的胳膊肘碰到了,白花花的粗盐撒了一灶台。
“哎呀!张嫂!您这是……”旁边的小丫头叫了起来。
张嫂好像没有听见,一直看着那堆盐,嘴唇在颤抖,过了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些带颤音的嘟囔:“不……不是我害了你……你自己作孽……别来找我……别……”
“张嫂!早饭准备好了没有?前面催得很紧呢!”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是李三。
他负责给各处送饭送菜,一大早就跑过来催。
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以及掩饰不住的焦躁,显然已经打听到风声,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张嫂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李三,眼珠子都躲到一边去了,赶紧去收拾盐罐:“好,好了……就差粥了……”
李三本来心情不好,见到张嫂魂不守舍,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心里的害怕就立刻被猜疑和一股邪火代替了。
由于王虎被抓,所以大家心里都很紧张,见到谁都会想到可能是出卖自己的同伙。
“张嫂,”李三阴阳怪气的走近了点,看着她苍白的脸,“嘴里在说些什么呢?没有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你的心里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他提高嗓门,让厨房里烧火,洗菜的其他婆子丫头都能听到。
张嫂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炸开了毛,猛地扭过头去,用尖利的声音说道:“李三!你怎么能这样胡沁呢!我有什么鬼!我天天在灶台旁边转悠,能做些什么亏心事!至于你,每天在外面买东西,手是否干净,谁又知道呢!”
李三被当众揭短,尤其是牵涉到他贪污采买银钱的事情时,顿时恼羞成怒,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放你妈的屁!老子为人正直,坐立端庄!张老虔婆,你少说一些流言蜚语!我看是你们克扣姑爷的伙食费克扣得太多,现在怕要遭报应了!”
“你放屁!那是王虎哥吩咐的!”
“王虎已经进去了!你还拉他什么呢?我看你是想找一个替罪的!”
两人就在厨房门口,在越来越多的仆人聚集过来的情况下,脸红脖子粗的争吵起来。
互相揭短,互相指责,在激烈的争吵中,恐惧与猜忌无所遁形,原本因为抱团取暖而勉强维持的同盟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了第一条明显的裂痕。
围观的仆人们有的惊恐万分,有的茫然不知所措,还有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流言蜚语,争吵不休,互相倾轧……本就暗潮汹涌的恐慌情绪此时正迅速的浮出水面,并且正在侵蚀着一些人的内心。
小院中,秋天的阳光也变得慷慨起来,透过稀疏的树叶照射下来,形成一片温暖的光影。
江辰裹着略微厚一些的褥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眯起眼睛仰起头来,让阳光照射到苍白而冰冷的脸庞上,吸收一些微弱的温暖。
姿势很懒散,神情也很平和,倒像是一个真正安心养病的痴傻赘婿。
但是远处主院的方向上,可以听到随风飘来的几声激烈的,被拉长了音调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楚里面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尖锐的腔调和火药味隔着几重院墙都能感觉到。
江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闭目养神,享受阳光。
只有右手垂在宽大的袖子里,手指不自觉的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所接触到的是冰冷坚硬并且边缘有尖锐棱角的东西,并不是人的皮肤。
正是那个夜晚,他从王虎的腰带上取下的带血的碎瓷片。
一下又一下。
很轻,速度较慢。
就像在宁静的水面下敲打丧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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