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次。
坚硬的瓷片边缘,在他的手指下面留下很细微但是很清晰的触感。
院外的争吵声慢慢变小了,不知道是有人劝解开了,还是大家忍住怒气自己散去了。
但是江辰知道裂缝已经出现,猜忌的毒藤一旦开始蔓延开来就会越来越紧,再也无法回到以前“同仇敌忾”的假象中去。
阳光慢慢移动到地面,西厢房的影子也慢慢变长,并且已经覆盖到了门槛前的光斑。
时候到了。
江辰裹好被子慢慢站起来,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差点摔倒了一下之后才扶住门框。
他眯起眼睛看着小院子的一角,那里杂草丛生,在矮墙旁边有一丛叶子很大,茎秆呈暗绿色的植物,就是普通的杂草,府里的下人们懒得去除它们,让它们自由生长。
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样子很像在院子里无事可做而随便走动,锻炼身体的病人。
守在院门的家丁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走多远,也就没在意,继续靠着墙根打盹。
江辰蹲下身来装作对那丛杂草很感兴趣的样子,伸手拨弄了一下。
手指轻轻触碰在宽大的叶子上,可以感觉到叶脉之下有一丝湿润。
牛膝菊又名窜稀草,其根茎汁液具有很强的通便效果,过量食用还会引起腹泻,呕吐,脱水等症状。
原主记忆碎片里,好像有一个山野里的小孩吃到了之后,狼狈不堪的样子。
避开茎刺,用手指甲挖松土壤之后把牛膝菊连根挖出。
根茎并不粗大,沾满泥土,有一种淡淡的泥土气息的草根味道。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用同样的方法不动声色地采了另外两种外形相似,常被人们混淆在一起的杂草根茎,即猪殃殃和鬼针草的根。
把它们放在一起使用的话,效果就会更好一些。
把带有泥土的根茎聚在手里,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之后,江辰慢慢走回了房间。
院子里阳光很好,打盹的家丁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把歪斜的房门关上,把外界的光线和视线隔绝在外。
房间比较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灰尘以及陈旧木材混合起来的味道。
江辰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个昨天翠儿端水来的时候用过的粗陶碗,碗底还有一点水渍没有被擦拭干净。
他蹲下身来从墙角处捡起一块棱角比较平滑,大小大约在手掌左右的石头。
把几根草根放进陶碗里,江辰拿起石头一块一块地捣。
噗噗噗——
潮湿的根茎被砸碎后,流出的汁液是暗绿色,黏稠的,和泥土,纤维混合在一起,在碗底形成了一团浑浊的液体。
更加浓烈的带有青草气息的泥土味道散发出去。
江辰动作不快不慢,力度均匀,保证汁液充分挤出。
他的额头上已经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伤口疼痛。
捣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碗里的根茎已经变成了稀烂的一滩渣子,汁液也只有一层很浅的,呈现出一种很难看的深褐色。
他停下来,利用残余的天光仔细地观察汁液。
颜色和气味都是很不正常。
下一次。
江辰取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内衬衣角,撕成细条状,把陶碗中的汁液过滤后倒入一个较小的,以前装调料的粗瓷罐中。
过滤后的液体仍然比较浑浊,但是已经没有大块的渣子了。
做完之后他就把现场收拾干净,烂掉的根茎渣子用破布包好放在床下鼠洞里,再挪动一些东西将鼠洞掩藏起来。
把石头放回原处,用水把陶碗冲干净。
那罐子里的药汁被他放到了褥子下面。
在整个过程中,他神色十分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专注,仿佛自己不是在做坏事,而是在做一次精确的实验。
第二天,快到中午。
翠儿按惯例送饭来。
比前几天还要安静,眼睛四处乱看,放下食物就准备离开,好像多待一会儿就会沾到晦气一样。
“翠儿。”江辰喊住她,声音十分虚弱。
翠儿微微颤抖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今天送饭的是张嫂吗?”江辰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子,用一种迷茫的声音问道。
翠儿很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小声说:“嗯,今天轮到张嫂在灶上做饭。”
“哦……”江辰把音调拉得很长,眼神空洞,好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好的事情,“张嫂做的菜总是有股怪味,上次吃了以后,肚子就不舒服……”
他只是小声嘟囔着抱怨,但是翠儿的脸色却稍微有些变化。
张嫂克扣食材,浪费食材她知道。
公子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是很正常的。
江辰没有再往下说,挥挥手让翠儿下去。
翠儿离开之后,江辰才慢慢坐起来,拿过食盒来。
一碗清澈见底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他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粥碗,咸菜碟子端出来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褥子下面把小瓷罐取出来。
去掉粗糙的木塞之后,就会闻到一种混合着草腥味以及略微有点腐烂的味道。
江辰面无表情地拿了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在小木棍上滴上一些深褐色的液体,动作很快也很稳当,沿着自己要使用的粗陶粥碗内壁边缘均匀地涂抹了一圈。
汁液渗入到粗陶的孔隙中,颜色很快就不那么明显了,只有仔细一看才会发现碗沿一圈微微凹陷,湿润,像是没有洗过一样。
又如法炮制,把咸菜碟子边上也抹了一点。
做完之后,把小瓷罐放回原来的地方,用被子盖好,端起粥来,拿起筷子。
吃东西的速度较慢,表现出病人特有的虚弱,勉强的样子。
但是他吃得很干净,连碗边都好像是不自觉地舔了一下。
那碟子里的咸菜他也吃了一些。
大概十五分钟后。
江辰的脸色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先是泛红,然后是惨白。
捂住肚子,额头立刻就出了很多汗,身体也缩了起来。
“呃……”压抑而痛苦的**从喉咙中发出。
他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整个人从床沿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开始抽搐。
身体弯曲,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更恶心的是,他的嘴角竟然溢出了些许白沫!
白沫混杂着之前吃剩的少量食物残渣,在他抽搐扭动的时候粘在了下巴和衣领上,非常刺目。
“公子?”门外有人动静时,翠儿就小声叫了一次,但是没有得到回答,反而越来越急促痛苦地抽气,身体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翠儿吓得推开门一看,就见到中毒抽搐的样子!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惊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来人!快来人!公子不行了!公子要死了!!!”
她从院子里面滚了出来,凄厉的叫声传到了主院那边。
很快,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福伯先一步冲进了西厢房,脸色很难看。
跟着他的有两个强壮的家丁,另外有几个婆子丫头听到声音后也过来,她们的表情很惊讶。
屋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时而抽搐,脸色灰败,嘴角白沫混着污物,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进气少出气多。
福伯瞳孔一缩,厉声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翠儿倒在门口,被吓得到处乱窜,指着江辰又指了指床边小凳上放着的碗碟,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公子吃过了饭之后就突然病了,吐出很多白沫子……”
福伯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出了粥还剩下一半多,咸菜也没有怎么动。
他大步上前,并不先碰江辰,而是伸出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粗陶粥碗。
碗是温热的,粥却是冰冷的。
手指触碰到碗沿内壁的不同之处,湿滑的程度不同,还有一丝非常淡的,非食物本身的土腥味。
他把碗放到眼前,利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仔细观察。
粗陶的缝隙处,有一圈颜色更深,好像渗入了一些东西的痕迹。
福伯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封起来!”他冷冷的说道,把粥碗重重地放在凳子上,“食盒,碗碟都要封好,不准任何人动!”
两个家丁马上走上前去,把所有的食物以及器皿都搬到一边去,并且用干净的布将它们盖好。
“今天中午的饭菜谁负责?”福伯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后面的众人。
一个婆子哆嗦着说道:“回……回福伯,是厨房的张嫂……”
“叫她过来!马上!”福伯喝道。
很快张嫂就被两个家丁搀扶着来到西厢房门口。
一路上她已经听到了风声,此时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一进门就看到地上蜷缩着的江辰,福伯黑黝黝的脸,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福伯!福伯明鉴!不关老奴的事!老奴冤枉!”她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老奴就是按平日的方子做的粥,米是好的,咸菜也是新腌的,没动过别的手脚!公子这病……这病怕是旧疾发作,跟老奴没关系!”
福伯冷眼看着她,但是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存放食物的盒子旁边,再次揭开布料,指着粗陶碗边沿的地方问道:“碗沿上是什么东西?”
张嫂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茫然又惊恐:“老奴不知……老奴不知!送饭时碗碟都是干净的!定是……定是公子自己弄上去的……”
“公子自己做的吗?”福伯的声音很小,但是里面却藏着很大的压力,“公子现在神志不清,会往自己喝粥的碗边抹这样的东西吗?张嫂,你好大的胆子!”
他转身对瑟缩在角落里,早已吓得到脸色苍白的翠儿说道:“翠儿!你一直在照顾公子,有没有看到什么?”
翠儿浑身一颤,福伯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又看见地上生死不明的公子和张嫂惊恐绝望的脸,顿时被恐惧以及走投无路的冲动压倒了理智。
她哇的一声哭了,指着张嫂,尖利而颤抖地说:“我看到了!昨天公子昏睡的时候,张嫂来送过一次东西,鬼鬼祟祟的。她碰到了公子的碗。我不敢说……她说是为了给公子看看粥冷不冷……但是她的手很抖。福伯!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怀恨在心,因为王虎被抓,她怕公子好了追究,所以在饭菜里下毒,想害死公子!”
这最后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击打在了张嫂的心头之上。
张嫂瞪了翠儿一眼,眼睛通红地骂道:“小娼妇!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福伯一声断喝,把她的叫声打断了。
他走到张嫂面前,俯视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张氏,因为你对王虎的事情有怨气,害怕事情牵连到你,所以就铤而走险,在姑爷的食物里下毒想要杀害府上的主人,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说什么?!”
“我没有!福伯!我真的没有!是那碗……那碗……”张嫂语无伦次,她想说是那碗本身的问题,或者是翠儿诬陷,可眼下这情形,她百口莫辩!
流言蜚语,之前的争吵,在此时都成了她内心不安,怀恨在心的证据。
她顿时觉得全身无力,瘫倒在地,只有绝望的哭泣和自言自语:“我最近心里很不平静,因为那些流言蜚语,我害怕王虎的鬼魂……昨天恍惚之间好像拿错了调料罐,我以为是盐……福伯,我不是有意要下毒的……我真的没有想要下毒……”
这颠三倒四的解释,更坐实了她迷信恐惧临时起意下毒报复。
福伯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都消失了。
他厌恶的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张嫂之后,对左右两个家丁说道:
“证据确凿,罪不容赦。拖下去用三十鞭子打,革去所有职务,工钱全部充公,明天就让人牙子卖掉!郡主府容不下这样心肠歹毒,背主害命的恶奴!”
“不!福伯饶命!福伯饶命——!”张嫂发出凄厉的哭嚎,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
她的哭喊求饶声在小院上空回荡,由近及远,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重重的杖击声和更加凄惨的哀嚎声所取代,然后一点点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萧瑟的秋风里。
西厢房里空气非常沉闷,一直都没有散去。
福伯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江辰,皱起眉头对翠儿说:“请个郎中来,再把姑爷扶到床上好生照看。如果出现差错的话,就找你负责。”
“对,对!”翠儿赶紧擦掉眼泪,另一个婆子也慌忙将江辰扶回硬板床。
江辰双目紧闭,任由她们摆布,身体软绵绵的,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着,显示他还吊着一口气。
福伯又阴沉着脸把屋子看了一遍,床,地,小凳子都扫过一遍,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很沉,心里满是疑问与愤怒。
屋子里只剩下翠儿压抑的抽泣声,江辰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确定福伯他们已经走远了,院外的守卫也恢复了正常之后,躺在床上的江辰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嘴角的白沫,污渍已经被翠儿擦掉了。
他慢慢的睁开了一条眼睛。
目光清澈而平静,并不因为生病或者抽搐之后而显得迷茫。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场惊心动魄的“中毒”戏码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窗外的秋风把落叶吹得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还能听到主院里杂乱的人声,可能是张嫂的事还没有完,也可能是其他仆人的议论。
江辰静静的听着,舌根还有草汁与心理作用混合在一起的淡淡的苦味。
识海之中,武道天宫虚影微微颤动。
一行冰凉的金色小字渐渐显现出来,并且将原来“1/7”的进度覆盖了过去:
【任务进度:2/7】
他呼出了一团混杂着药味的浊气,目光落到被蜘蛛网和灰尘覆盖的房梁上,在破旧的被褥之下手指无意识地又碰到了一直藏在贴身之处,冰凉坚硬的瓷片。
李三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轻轻划过。
下一个人……该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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