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岩层上，掌心里那枚墨绿色的残破灵根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像一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核，灼得他掌心的皮肉发出细微的焦糊气。但他没有松手。他感觉到那枚灵根正在跳动，一下一下，节奏极其缓慢，却异常沉重，像是一颗沉睡了万年之久的心脏，在第一次被触摸时，缓慢地恢复了搏动。
“沈青。”阿九从怀里探出头，黑亮的瞳孔盯着他掌心的灵根，声音绷得很紧，“你闻到了吗？”
沈青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像是腐血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正从那枚灵根的裂缝中渗出来，弥散在空气里。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一瞬间，他丹田里的伪丹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窜起一股滚烫的躁意，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兽闻见了肉味，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它想吃了它。”阿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你控制住自己。这枚灵根里有怨气，你刚才在幻境里已经尝过滋味了——你现在吞它，等于连怨气一起吞进去。”
沈青知道。他知道这枚灵根里沉淀着万年前的记忆，那些哀嚎、那些被剖开的灵根、那座祭坛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都附着在这枚残破的灵根表面，像一层无法剥离的壳。他刚才只是沾了一丝渣滓，就差点被拖入幻境中出不来。如果整个吞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拽进多深的地方。
但掌心里那枚灵根的温度正在一分一分地降下去，他能感觉到它的搏动正在减弱，像是一尾被甩上岸的鱼，气息越来越弱。这个埋骨地里的灵气本就稀薄，这枚灵根暴露在空气中，没有灵气的滋养，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它的精华。
如果不吞，它就废了。
沈青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漆黑的裂缝。头顶的裂缝像一道巨大的伤口，边缘处有暗红色的光芒渗漏下来，那是他们先前下来时经过的通道。顾长生还在上面等着他，等三天还是等五天，那老头说不准真的要掀了这块地找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灵根，开了口。
“怎么吞？”
阿九愣了一瞬，随即声音发苦：“你他娘的是真不怕死啊。你伪丹才成多久？连筑基都没摸到边，你拿什么去吞一枚上古灵根？那玩意儿比你那伪丹大了不知多少倍，你吞下去，撑也撑爆了你——”
“我问你怎么吞。”
阿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古怪的严肃：“把你的意识沉入丹田，引动伪丹的吸力，裹住灵根，一寸一寸地往里拖。别贪快，别图全，吞一点，炼一点。你要是狼吞虎咽，怨气冲进识海，神仙都救不了你。”
沈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盘膝坐下，将那枚灵根握在双手之间，闭上眼，将意识一寸一寸地沉入丹田。
丹田里的伪丹正在剧烈跳动，像是一匹受惊的马，绕着他的丹田中心疯狂转圈。沈青将意识靠近那颗伪丹时，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贴近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他稳住心神，没有退开，而是将意识凝聚成一根极细的针，轻轻触碰了一下伪丹的表面。
伪丹猛地一颤，然后剧烈旋转起来，爆发出一股蛮横的吸力，像一张无底的大口，猛地张开。沈青感觉到掌心里那枚灵根被那股吸力拽住，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被他丹田的方向拖去。
灵根触碰到他掌心皮肤的一瞬间，沈青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
他看到了万年前的那座祭坛，看到了漫天血光下那个玄袍身影。这一次，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沈青，站在祭坛中央，双手举起，掌心里凝聚着一团墨黑色的光芒。光芒中，有无数道细如游丝的灵光在挣扎、在嘶鸣，像是被关押的活物。
沈青看见他抬手，将那道墨黑色的光芒按向地面。地面裂开，一座巨大的阵纹从裂缝中浮现，像一张狰狞的蛛网，覆盖了整片大地。阵纹亮起的瞬间，沈青看到了那些灵光——那些灵光从阵纹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入远处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中。那些身影发出痛苦的嘶吼，有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阵纹中伸出的黑雾死死按住。
沈青听见了一道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
“从今日起，凡人无根。灵根者，天赐也。无根者，永坠凡尘。”
那是那个玄袍身影的声音。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然后，那道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叹息——
“这是唯一的路。”
沈青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想冲上去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但神识猛然一坠，眼前的画面碎了。他重新感觉到自己正盘坐在暗红色的岩层上，掌心里那枚灵根正在剧烈震颤，像一只被捏住翅根的蝉。
他来不及多想，丹田里的伪丹已经猛地张开了“口”。吸力暴涨，如同漩涡一样搅动着他浑身的经脉，将那枚灵根一寸一寸地拽入丹田。灵根进入丹田的瞬间，沈青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丹田中央爆发出来——那枚灵根像一头被强行拖入笼中的野兽，在他的丹田里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嘶鸣，撞得他的经脉一阵阵痉挛。
同时，一股浓稠的黑雾从灵根表面渗出来，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像藤蔓一样爬向他的手臂、他的脖颈、他的脸。那股黑雾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万年前的怨念在此时复苏，要拖着他一起沉入深渊。
沈青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到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搅着，童年时青石镇的炊烟、周伯的背影、测灵台上那盏幽暗的铜灯、郑大麻子狰狞的脸、苏晚晴冷淡的目光、顾长生那口黄牙和疯话……那些记忆碎片被搅成一团，像一锅沸水里翻滚的菜叶，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境塞给他的。
丹田里，伪丹疯狂旋转，发出一种极其尖锐的嗡鸣。沈青咬着牙，将全部意识沉入丹田，死死锁住那颗伪丹。他感觉到伪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原本凝实的表面开始龟裂，涌出一缕灰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某种熔岩的颜色，暗沉、滚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吞了它。”沈青的意识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死死锁定丹田中央那颗正在龟裂的伪丹，将自己的意识与伪丹融为一体，然后猛地向外扩张——像一头吞噬巨物的蟒蛇，将整枚灵根连同它表面附着的怨气一起，死死裹住。
灵根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沈青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在那股冰凉的怨气中沉浮了无数次，每次快要被拖入深处时，丹田里那枚正在重组的伪丹都会爆发出一股滚烫的吸力，把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来。如此反复，直到那枚灵根终于停止了挣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彻底地融入了他的丹田。
那一瞬间，沈青浑身一颤，感觉丹田里那枚伪丹猛地爆裂开来。
不是碎成齑粉的爆裂，而是像一层壳被彻底撑破，露出里面真正的形状——一枚灰金色的、约莫拇指大小的丹体，表面流光溢彩，像是液态的金属在缓慢流淌。它不再旋转，也不再躁动，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古老的气息。
沈青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力在那一瞬间暴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里的灵气流动、经脉中每一丝气息的走向，甚至能感知到脚下——感知到脚下的岩层之下，更深的泥土之中，埋藏着几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根碎片的气息。像是他的感知力从一根细针变成了一张网，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任何微弱的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沈青睁开眼。
头顶的裂缝中透下来的光落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臂上那些暗黑的纹路已经彻底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再看向地面，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岩层上，自己先前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焦黑的坐痕，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灼烧过。
阿九从他怀里探出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哆嗦：“你变了。”
“嗯？”
“你身上那股味儿……”阿九抽了抽鼻子，“你之前像块死肉，现在——你像是刚褪了一层皮，里头是新的。”它又盯着他看了两秒，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你现在这副模样，怕是比那个姓苏的丫头还要像回事了。”
沈青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感觉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感，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关节发出几声脆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道裂缝。他该上去了。
他爬出裂缝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照得他眯起了眼。北原的风依旧粗粝，裹着沙石打在脸上，但这一次，他感觉那些风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再难伤他分毫。他站在裂缝边缘，看见顾长生裹着一件破烂的兽皮袍子，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手里提着一个酒囊，正仰头灌着什么。那老头听到动静，放下酒囊，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目光从他脚底的伤口一路扫到他眉心，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在旷野上回荡开来。
“成了！”顾长生一拍大腿，从岩石上跳下来，“你他娘的真的成了！”
他大步走到沈青面前，绕着沈青转了一圈，像在看一块刚出炉的铁坯。他伸手在沈青肩头上拍了拍，那力道带着一股试探的灵气，撞上沈青丹田的瞬间，顾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顿住。
“伪丹碎了？”顾长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种沈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神情里既有惊异，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你丹田里这颗……不是伪丹了。”
“是灵根。”沈青开口，声音沙哑，“但不是五行，也不是变异。我叫不出它是什么。”
顾长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混沌伪灵根……你他娘的，吃了枚上古灵根，还把自己的伪丹也吃没了，换了一颗混沌伪灵根。这玩意儿就是上古那些大能们说的……‘根’。”
沈青正要开口问什么，顾长生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了。他的目光越过沈青的肩膀，落向远方天际线的方向，瞳孔微微一缩，枯瘦的手掌猛地按住了腰间那柄破旧的短剑。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天空，一道墨绿色的遁光正急速逼近，如同一道斜劈而来的闪电，破开灰白色的云层，裹挟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撞来。
“幽冥道的遁光。”顾长生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一字一顿，“沈小子，你运气不好。”
遁光落地，一个中年男子从光中走出。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服，袍角绣着暗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织成的图案，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冷光。那人面容清瘦，两颊微陷，带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从顾长生身上扫过，又落在沈青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顾道友，”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挖到好东西，怎么不叫上老朋友一起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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