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风忽然静了。
沈青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个中年男子身上弥散开来，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激流，看不见，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他体内的那枚混沌伪灵根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本能地收缩，缩进丹田最深处。
“陆沉渊。”顾长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我拖住他，你往南跑。别回头，别犹豫。幽冥道的遁光在南面有个空档期，跑出去十里路，他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你。”
沈青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墨绿色袍服的中年男子，看见那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像是集市上的掌柜看见了一位出手大方的客人，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友善。但他没有忽略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曲起，指尖凝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幽绿色灵气，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信子，悄无声息地吐着芯子。
“顾老哥，三百年没见了，一见面就让小朋友跑路，这可不是待客之道。”陆沉渊仿佛听到了顾长生的耳语，笑意加深了一分，“再说了，我陆某人什么时候做过强人所难的事？”
“你做的还少？”顾长生嗤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三百年前，南疆云梦泽那件事，你拍拍屁股走了，坑了人家巫族圣女差点魂飞魄散——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陆沉渊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陈年旧账，顾老哥记得倒是清楚。不过那件事，我与巫族圣女是各取所需，谈不上谁坑谁。倒是你——”他目光转过来，落在顾长生身上，“躲了这么多年，修为还是金丹后期，连半步都没挪动。顾老哥，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顾长生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沈青注意到，他的背影在说出“金丹后期”这几个字时，微微绷紧了一瞬。
“不过嘛，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叙旧的。”陆沉渊的目光从顾长生身上移开，落到沈青脸上。那道目光像一把刮骨刀，一寸寸地刮过沈青的面容、脖颈、肩膀，最后停在他丹田的位置，凝住不动。
沈青感觉自己丹田里的混沌伪灵根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缕无形的线。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攥紧鬼头刀刀柄，掌心沁出薄汗。
“小友，你叫沈青，对吧？”陆沉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童，“青石镇孤儿，无灵根，本该庸碌一生。可你偏偏在那场山匪劫掠里觉醒了噬灵体，又跑到这北原埋骨地里，吞了一枚上古残灵根，换了一颗混沌伪灵根——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旁人身上，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奇遇？”
沈青没有说话，但心底的警惕已经提到了顶点。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与青石镇有关的往事，也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噬灵体的特性。可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地便将他的底细说了个干净，像是翻开一本书的书页一样随意。
“别紧张，我陆某人做买卖，向来讲究你情我愿。”陆沉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虚虚一按，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幽冥道的人，幽冥道想抓你炼成容器，我怎么会安什么好心？”
沈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想做什么？”
“合作。”陆沉渊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生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陆沉渊抬手打断：“顾老哥，你先别急着骂人。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你得承认，在这北原废墟上，能庇护这小子的势力屈指可数。玄天宗的人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百灵世家的人想把他抓回去当种马配种，至于那些散修——”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散修里想拿他去换赏金的，怕是能排到灰塔城城门口。”
沈青攥着刀柄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陆沉渊说的是实话。
“我幽冥道确实对你身上的噬灵体感兴趣。”陆沉渊没有掩饰，语气坦然，“但那是长老会上那群老古董的想法。在我看来，把这副好材料炼成一个不知冷热的容器，暴殄天物。”
他说到这里，忽然略略弯下腰，目光平视沈青，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小子，你可知道，你身上那枚混沌伪灵根，是什么来历？”
沈青沉默片刻，答道：“顾老说，是上古灵根的一种。但他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他说不出，是因为他也没见过。”陆沉渊直起身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上古时代，人族本无灵根，人人皆可修行。这个说法，你从顾老哥嘴里应该听过一鳞半爪。但你可知道，为什么后来的人族，会分化出五行灵根、变异灵根，以及你这样的‘无灵根’？”
沈青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涟漪。他想起竹简上那两行焦黑的字迹——天道有缺，灵根为锁。锁者，非天所铸，乃人所为。
“因为有人断了通天之路。”陆沉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砸在沈青耳膜上，“那人在斩断人族通天之路时，用自身修为化作万道封印，封住了人族与灵气之间的通道。而这些封印扩散开来，便成了如今所谓的‘灵根’——五行灵根是封印的残片，变异灵根是封印的异变，而无灵根，则是被封印彻底堵死、一丝缝隙都不剩的绝路。”
沈青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
“那枚上古残灵根，就是当年那场斩天之战中遗留下来的一枚封印碎片。”陆沉渊的目光落在沈青丹田的位置，眼瞳深处有一缕幽绿色的光一闪而过，“你吞了它，等于接下了那把锁的钥匙。换句话说，从你吞下那枚灵根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打碎那道封印的‘锁匠’。”
荒野上安静了数息。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灰白色的沙尘，扑在沈青脸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陆沉渊的眼睛，像是在辨认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假。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打碎封印？”他最终反问，声音平静。
陆沉渊微微一笑：“就凭你身上那枚混沌伪灵根。那是当年那位存在留下的钥匙碎片之一，普天之下，能承载这枚碎片而不被反噬的人，自那场大战之后，我找了三百年，只找到你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不会伤你。我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成长起来，走到那一步。到那时，你打碎封印，灵根归元，天地灵气重新向凡人敞开——而我幽冥道，只要在那一刻，分一杯羹。”
“分一杯羹？”顾长生冷冷地插话，“你们幽冥道要的是独享那道炸开的裂缝，好让那些老古董突破化神、炼虚，甚至合体吧？分一杯羹？你糊弄鬼呢？”
陆沉渊没有否认，反倒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幽冥道的人想做什么，我管不了。但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一本万利。沈小友若能走到那一步，他打碎的，是笼罩在所有修士头顶三万年的天花板。那一道裂缝，足以让整个修仙界重新洗牌。我陆沉渊不求独占，只求在洗牌时手里多几张好牌，这不过分吧？”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沈青脸上，像是等待一个答案。
沈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截断裂的指骨，指骨半埋在灰白色的土里，被风沙磨得光滑，像一件被丢弃多年的旧器。他忽然想起青石镇测灵那天，那个穿着灰色袍服的执事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无灵根”，然后便挥挥手让他走。他走出测灵台时，看见那些被判定有灵根的孩童，在各自父母的簇拥下兴高采烈地离去，而他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街口，风从镇外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我拒绝。”
沈青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
陆沉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顾长生霍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友，你确定？”陆沉渊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那缕幽绿色的灵气浓郁了一分，“你要知道，你拒绝的不是我，是幽冥道的‘合作’邀请。幽冥道得不到的东西，向来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我知道。”沈青看着他，声音平静，“但我也不想当别人的钥匙。钥匙能用的时候，被揣在口袋里供着；等锁打开了，钥匙就没用了，随手丢在一边，连捡都懒得捡。”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倒带着一丝欣赏：“有意思。顾老哥，你这条小鱼，养得不错。”
顾长生没有接话，他腰间的短剑已经出鞘了半寸，剑身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跳动。
“既然如此——”陆沉渊笑意不减，右手中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幽绿色的符篆，符篆上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像一条蜷缩的蛇，“那老夫只好试试，强买强卖了。”
那枚符篆在他指尖轻轻一颤，瞬间化作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一根细针，直刺沈青眉心而来——速度极快，快到沈青甚至来不及眨眼，那道光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三尺之内。
顾长生暴喝一声，腰间短剑脱鞘而出，一道淡金色的剑光横斩而出，挡在沈青身前。金绿二色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震得沈青耳膜嗡地一声，脚下的灰白地面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但就在两种灵光相撞的一瞬间，沈青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混沌伪灵根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不像之前感应到危险时的收缩，而是一种……亢奋？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猎物的惨烈味。
他猛地抬头，看见陆沉渊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幽绿色的光芒，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丹田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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