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灰白的雾气从林间浮起,裹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潮腻腻地贴在脸上。沈青踩着落叶走了一整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身后的青石镇早就烧尽了,可那火光的印记还烙在他眼底,催着他往前走,一步也别停。
阿九趴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走了大半夜,它终于开了口:“刚才那道岔路口,你选得对。往东走三里有条河,河边的泥地上有十几个脚印,半个时辰前刚踩的。”
“搜山的?”
“不像。脚步乱,穿的是草鞋,应该是附近的猎户。”阿九舔了舔爪子,“不过再往前走十二里,有一队人骑着马,身上带着灵器的气息,那才是冲你来的。”
沈青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步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昨晚的,只记得那道刀光劈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那个山匪突然就软了,像一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整个人的精气神顺着那把刀涌进他体内,撑得他经脉胀痛,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
那感觉很不好受,像吞了一整块炭火。
但也是那口炭火,让他现在还能站着走路。
又走了一个时辰,雾气散了,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光线穿过树梢,在泥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沈青找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树根处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山匪身上搜来的干粮袋,掰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不吃?”他侧头问阿九。
阿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吃人食。你那些饼子,还不如路边那丛野菌有灵性。”
沈青没理它,把剩下的半块饼子仔细包好,塞回怀里。他刚要站起来继续走,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水边咳嗽,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破风箱在漏气。
沈青蹲下身,压低了身子,顺着声音摸过去。走了三四丈远,绕过一片矮灌木,他看见一个人靠在一棵树下。
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灰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腰带上挂着一枚巴掌大的布袋,沾满了泥。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白,胸口有一道从肩头斜劈到腰侧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但还在渗着一点一点的鲜红,滴落在落叶上,融进泥里。
他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沈青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阿九从他肩上跳下来,并到那人身前,低头嗅了嗅,绕了一圈,走回他脚边,压低声音说:“筑基初期的修为,受了重伤,毒火攻心,活不过半个时辰。”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他在那人身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沈青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你……是这山里的猎户?”
沈青没答话。
那人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不是猎户,也不是修士……一个凡人,在这荒岭上乱走,胆子倒不小。”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低,“你走吧,别管我。我身上的东西……你拿不走,也没用。”
沈青看着他胸口的伤,想了想,问:“谁伤的你?”
“玄天宗外围巡山弟子。”那人说这话时,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嘲讽,“我不过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采了一株药材,他们说我偷了他们的灵药,追了我三天三夜。”他又咳了两声,黑血从嘴角流下来,“三天三夜啊,兄弟,我就剩这一口气了,他们还是要赶尽杀绝。”
沈青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腰间那枚沾满泥的布袋解了下来。那人眼皮跳了跳,却没阻止。
“这里面有什么?”沈青问。
“一枚储物袋,残的,打不开,里面存了我半辈子的家当。”那人说,“你想拿就拿,反正是个死人的东西了。”
沈青掂了掂那枚袋子,入手很轻,比一块干饼子沉不了多少。他试着用力扯了一下,袋口纹丝不动,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封死了。
“打不开。”他说。
“打不开就对了。”那人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血沫,“得有灵力才开得了。你一个凡人,使不出灵力,这袋子在你手里就是块废布。”
沈青没说话,握着那枚袋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他忽然想起昨晚吞噬那股灵力时的感觉——那力量顺着经脉流动的方向,他记得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重新聚起来,像昨晚那样,让那丝感知从丹田深处漫出来,顺着手臂流向掌心。
然后,他往那袋口里,送了一丝气息。
袋子忽然颤了一下。
那人眼睛猛地瞪大了,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沈青:“你——”
话音未落,袋口“嗤”地一声,松开了一道缝。沈青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发黄发脆,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基础吐纳术》。下面压着几枚拇指大小的石头,颜色灰扑扑的,没什么出奇。
他把东西都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那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又盯着沈青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一个凡人,怎么能打开我的储物袋?”
沈青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翻开那本《基础吐纳术》,借着天光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的字迹工整娟秀,每页还配了图,画着人体经脉走向和吐纳的姿势。他翻到,停住了,上面写着一段话,墨迹比后面的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几遍:
“引气入体,循任脉下行,入丹田,谓之‘筑基之始’。无灵根者,气不得入,强行引之,则经脉逆乱,轻则重伤,重则身死。切记,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阿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尾巴尖扫了扫他的手腕:“怎么?”
沈青合上册子,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修士,那人已经气若游丝,胸口伤口的血渗得慢了,脸色像一张白纸。
“你刚才说,”沈青开口,“要我帮你把这东西带回中州?”
那人艰难地转动眼珠:“你……愿意?”
“送到万宝阁,找一个叫云澈的人。”沈青把储物袋和册子都收好,站起身来,“我记下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你打开的是我的储物袋……你……不是凡人。你是什么人?”
沈青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那人轻轻扶起来,靠稳在树干上,然后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人已经合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沾在嘴角的血也凝成了暗褐色。
一切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青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阿九跟在他脚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说:“你刚才用噬灵体的感知去开那个储物袋,是个好办法。但你要记住,那个袋子的封印很旧,是最低级的货色,要是碰上高阶修士的东西,你连门都摸不着。”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笑话我?”沈青说。
“都有一点。”阿九跳上他的肩头,尾巴在夜色似的晨光里晃了晃,“不过你既然已经会用那一丝灵力了,不如趁现在,试试那本册子上的吐纳法。”
沈青脚步一顿。他想起那页纸上写的话——无灵根者,气不得入,强行引之,经脉逆乱。
“我吞了那个山匪的修为,丹田里有灵力。就算没有灵根,是不是也能引气?”他问。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可以试试。但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你丹田里那股灵力不是你的,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它没有根基,像无根的水,你用一点,就少一点。用完了,你就又变回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
沈青攥了攥拳头。
“除非——”阿九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猫在舔爪子时那种漫不经心,“你有一枚属于自己的灵根。”
沈青没说话,等着它继续。
“噬灵体有个特性,它不光能吞别人的修为,还能吞别人的灵根——把修士的灵根从他们体内剥出来,装进自己身体里,变成自己的。”阿九眯起眼睛,碧绿的眼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但那需要你杀掉一个修士——活着的、灵根完整的修士,然后趁他还有一口气,用噬灵体将他的灵根抽出来,嵌进你自己的身体里。”
“听起来很不容易。”沈青说。
“当然不容易。”阿九说,“你杀的得是修士,不是凡人。修士体内有灵力护体,你靠近他都会被他察觉。而且,灵根一旦离体,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移植,否则就枯萎了。“
沈青沉默了很久。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基础吐纳术》,又摸了摸那枚残缺的储物袋,最后摸到那把鬼头刀的刀柄,冰凉的铁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第一个灵根,”他说,“什么品阶的比较好?”
“你倒会挑。”阿九冷笑一声,“最低级的杂灵根也比你现在的无灵根强出百倍。但你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最好弄一枚地灵根,甚至天灵根——不过那是宗门天骄才有的东西,你一个小小凡人,拿什么去摸?”
“拿命去摸。”沈青说。
他站起来,把鬼头刀从腰带里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刀面上的土,又插回去。远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传来隐约的呼喝声——搜山的人又近了,这一次,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
阿九的耳朵转了转:“往东南走,有条小溪,沿着溪水往下,水声能盖住你的脚印。动作快一点。”
沈青没答话,转身拨开灌木,朝溪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靠在树下的遗体,晨光穿过叶缝,落在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那人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你是什么人?”
沈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个被烧了镇子的孤儿,一个吞噬了修士修为的凡人,一个口袋里揣着死人遗物和一句承诺的逃亡者。
阿九说得对,他要的东西,不是修炼,是改命。
而改命的第一枚筹码,就是一个修士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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