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城不大，却是个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城墙是黑石垒的，年久失修，墙根爬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方被啃剩的烂骨头。沈青进城时已近黄昏，他换了一身从猎户屋里顺来的旧衣裳，把鬼头刀用破布裹了背在背上，脸上抹了两把泥灰，混在赶集归来的乡民里，倒也不算扎眼。
阿九缩在他衣襟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东街第三个巷口，进去，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就是暗市入口。”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那股味儿——惨烈、丹药、灵器的锈气，还有灵根泡在玉瓶里的腥甜。错不了。”
沈青低头拐进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体斑驳，尽头果然挂着一盏暗红的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干瘦老头，蜷在一把竹椅里，像一截晒干的老树根。他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的指头搓了搓。
沈青把身上仅有的十几枚铜板掏出来拍在他手心——这是他从猎户屋里找到的全部家当，其中大半还是从那些死在溪边的山匪身上摸的。老头掂了掂铜板，哼了一声，终于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侧过身子，让出一扇嵌在墙里的矮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昏暗，空气中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沈青沿着石阶走了二十来步，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地下石窟，比青石镇的晒谷场还大。穹顶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却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影影绰绰。几十个摊位沿着石壁铺开，有的摆着瓶瓶罐罐，有的挂着一排排泛黄的符纸，还有的干脆在地上铺一块麻布，上面随意丢着几块骨头、几枚生锈的碎片。摊主大多罩着黑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沈青尽量让自己的步子显得从容。他学着旁人的模样，在几个摊位前停下来，蹲下看看货，又起身走开。那些摊主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息，便失去了兴趣——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在暗市里连肥羊都算不上。
“左边第三个摊位，卖玉瓶的。”阿九的声音钻出来，“那桌子底下压着一本册子，你装作看货，翻一眼。”
沈青依言走过去。摊主是个矮胖男人，摊上摆着十几只玉瓶，瓶口用黄符封着，符纸上画着细密的纹路。沈青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只瓶子端详，余光却扫向桌腿——那里压着一本薄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起，依稀露出两个字：《噬灵》。
沈青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去碰那本册子，而是放下玉瓶，问摊主：“这瓶子里装的什么？”
“妖兽血，雷蜥的。”摊主懒洋洋地说，“三灵石一罐。”
“灵石”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沈青心里。他身上连灵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枚残缺的储物袋和里头的鬼头刀、功法册子。他正想开口问能不能用东西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小兄弟，看不上这种货色。”
沈青脊背一僵。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仿佛早就盯上他了。他慢慢直起身，回头看去。
一个中年***在三步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像镇上卖豆腐的掌柜。但他眼睛里那道光，让沈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紧张。”那人笑着摆手，“我是这里的管事，姓周。小兄弟第一次来吧？面生得很。”
“路过，随便看看。”沈青说。
“随便看看好啊。”周掌柜点点头，目光却像一把软刀子，在他身上来回刮，“暗市嘛，本来就是闲逛的地方。不过小兄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你身上的气息，可不像是‘路过’的人该有的。”
沈青心跳骤然加快。他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裳站在雪地里。他强撑着没动，说：“我是凡人，没什么气息不气息的。”
“凡人？”周掌柜笑着摇头，慢慢踱到他面前，像是随口闲聊，“凡人身上的血气是沉底的，像石头落水。可你不一样——你身上那股气息像油一样浮在水面上，藏不住。小兄弟，你最近是不是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沈青没说话。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想到阿九的提醒——他身上那丝灵力是吞噬来的，无根无源，气息与正常修士截然不同。他原以为只有高阶修士才能察觉，没想到暗市上一个掌柜就看出来了。
“别紧张，别紧张。”周掌柜似乎看出他的戒备，向后摆摆手，“我这人做买卖的，只对生意感兴趣，不对人刨根问底。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这气息，让我想起一个词。”
沈青盯着他：“什么词？”
“噬灵。”周掌柜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枚果核。
沈青的呼吸猛然一滞。他本能地想转身走，但脚还没动，周掌柜已经伸出手，递来一张纸条。那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纸色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有个客人，托我留意一种稀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和‘噬灵’二字有关。他开了个价：一枚地灵根。”周掌柜把纸条塞进沈青手里，笑容不变，“如果小兄弟愿意，卖一缕气息样本给那位客人，地灵根就是你的。不用杀人，不用冒险，动动手指头的事。”
沈青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他不用打开，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两个字方才已经在周掌柜嘴里过了，烙在他耳朵里。
幽冥道。
他捏着纸条的指节发白。地灵根，阿九说过，那是宗门天骄才配拥有的资质。如果他有一枚地灵根，就能正大光明地踏入仙途，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东奔西逃。那个代价，只是“一缕气息样本”。
“你那位客人，”沈青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要我的气息做什么？”
周掌柜笑容不变：“这个嘛——小兄弟，我做买卖，向来不问客人的来路，也不问买家的用处。货是好货，价是好价，你卖我买，皆大欢喜。”
沈青沉默了片刻，缓缓把纸条放进怀里。
“我想想。”
“不急。”周掌柜点头，“这纸条上的地址，三日内有效。过了期限，我就当小兄弟没来过。”
沈青没有再说，转身往出口走去。他走得平静，直到跨出矮门、重新踏上巷道，夜风灌进衣领，他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阿九从衣襟里探出头：“他没动手。”
“嗯。”沈青把纸条掏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名——中州，落云渡，三月初七。落款处画着一枚青灰色的鬼面纹，线条粗犷，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幽冥道的人盯上你了。”阿九的声音罕见地沉下来，“他们能认出噬灵体的气息，说明他们对这东西的研究，比你想象得要深。那张纸条是个饵——你若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你若不去，他们也能顺着这条线查到你。”
沈青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怀里：“那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不重要。”阿九舔了舔爪子，“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选。你缺一枚灵根，幽冥道愿意出地灵根来买你一缕气息——这笔买卖看着划算，可你卖出去的不止是气息，还有你身上的秘密。一旦他们确认噬灵体的存在，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藏身之地。”
沈青没有答话。他沿着巷道走到街口，夜色中，灰塔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像天上的星子掉进了泥里。他正要迈步往城门外走，忽然听到左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声压低的痛呼。
他本能地往墙角一缩，贴着墙壁看去——巷子深处，一个身影踉跄着跑出来，借着微光，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上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左肩洇着一大片暗红色血渍。她脚下绊了一下，摔在沈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眼睛里却有一道锐利的光。
她的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玄天宗。
沈青的目光在铜牌上顿了一瞬。玄天宗，那是苏晚晴所在的正道魁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维护“灵根秩序”的势力。他低头看着年轻女子，年轻女子也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救我……有人在追我……”
话音未落，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带着铁甲摩擦的声响。月光照出几道人影，正快步朝这边逼来。
阿九在沈青衣襟里低声道：“那些人身上有灵器气息，是修士。她得罪的不是普通人。”沈青没动。他想走——这个年轻女子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她是玄天宗的人，而玄天宗里没有一个人会为他这样的凡人垂下一眼。可那年轻女子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不甘。像他当年在测灵石前，看到“无灵根”三个字落下来时的心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年轻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根，对沈青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青攥紧了手中的鬼头刀。刀柄冰凉，硌着他的掌心。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