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做出决定的时间不到一息。他甚至没来得及跟自己讲清楚道理，脚步已经动了。他一把抓住年轻女子的胳膊，将她往墙根的阴影里带，同时压低声音：“别出声。”
追兵来得很快。四个人，穿着黑铁甲胄，腰挎长刀，步伐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分成的四个影子。为首那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左手掐着一枚乌黑的令牌，指缝间隐约有灵光流转。他们追到巷口，停下脚步，像猎犬一样转动头颅，扫视四周。
沈青贴着墙，呼吸放得极轻，一只手死死按在年轻女子的肩膀上。她的血渗过他的指缝，温热的，带着铁锈气。
“分头搜。”为首那人开口，嗓音粗粝，“她受了伤，走不远。”
四人迅速散开，两人的脚步声往左，一人的往右，最后一人的脚步停了片刻，然后竟径直朝沈青藏身的墙角走来。
沈青的脊背绷紧了。他感觉得到怀里的刀——那把从猎户屋里顺来的鬼头刀，刀柄缠着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攥住了柄，指节发白。
阿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别动。他在看地上——有血。”
沈青低头一看，年轻女子摔倒的地上，确实拖了一道暗色的血痕，蜿蜒着指向他藏身的墙角。追兵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铁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里格外锐利。
沈青的呼吸慢下来，心跳却擂得越来越响。他脑海里转得飞快——他杀过郑大麻子，那是在濒死之际爆发出的狠劲，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但眼前这四个人是修士，手上掐着灵诀，腰间挂着法牌，随便一个都能碾死他这样的凡人。更别说他昨天才吞噬了郑大麻子的气海，此刻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灵力还没有完全驯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随时可能反噬。
他该走的。
可他的手还按在年轻女子肩上，按得那么紧，好像一松开，自己也会塌下去。
追兵停在墙外三步处。沈青能看见他的靴尖了，黑色的铁甲裹住小腿，月光在甲片上滑过一道冷光。
“巷子里有惨烈味。”那人说，声音不高不低，“老四，过来这边。”
另一道脚步声从远处折返。
沈青知道自己只剩一个机会。他松开年轻女子，轻轻抽出鬼头刀，刀身贴着裤缝。他没有修为，没有灵识，但他在郑大麻子的火堆边听过那些老匪聊天——凡人杀修士，只能用命换命，贴上去，别让他拉开距离，一刀扎进脖子以下的软甲缝隙里，拼着挨一掌也要把刀捅进去。
他刚蹲起半个身子，那只手却被拽住了。
年轻女子死死攥着他的衣角，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嘴唇翕动，气声几乎听不见：“他……是筑基修士。你打不过他。”
沈青的瞳孔一缩。
筑基。在青石镇的测灵石台上，那些青衫使者也不过炼气修为——筑基修士放在东荒，已经是一个小宗门的长老级别，能镇守一方灵脉。
“那你给个主意？”沈青压低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年轻女子咬着嘴唇，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把它塞进沈青手里，指尖冰凉：“……爆灵珠。贴在甲缝上，捏碎外面的壳。”
沈青没有犹豫。他攥紧那枚珠子，贴着墙根探出半个头。那名追兵已经走到墙角，正要探头过来看——两人目光一撞，沈青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窝深陷，左颊上有一道旧疤，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就闪过一丝明悟。
“凡人？”那人挑眉，嘴刚张开一半。
沈青已经扑了上去。他没有喊，没有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犬，蹬着地面跃起，鬼头刀劈向对方脖颈。追兵冷笑一声，抬手便去挡——凡人修士的差距就在此处，筑基修士的体魄早已被灵气淬炼过，寻常刀刃砍上去连皮都破不开，他根本不需要躲。
但他没想到沈青左手里的东西。
沈青在刀背的阴影下，左手将那枚黑色的珠子按向他肋下——那里有一道甲胄的接缝，铁片之间露着半指宽的间隙。追兵眼角余光瞥到那枚珠子，脸色骤变：“爆——”
炸字还没出口，珠子碎了。
一声闷响，仿佛有人在地底下轰了一拳。追兵整个人被炸得横飞出去，撞上对面墙壁，铁甲凹陷了一大块，口鼻喷出黑血，挣扎着要爬起，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沈青也被余波掀翻在地，右肩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铁锤砸了一记，但他顾不上，爬起来扑上去，鬼头刀横在那人颈间，刀锋压出一道血线。
“别动。”
追兵抬起头，嘴角挂着血沫，却咧嘴一笑：“你……不是凡人。”
他说完这三个字，瞳孔骤然一缩——沈青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肋下，就是刚被爆灵珠炸开的甲缝。
沈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灵力，在触碰到对方身上浓稠的灵气时，忽然像饿极了的野兽嗅到了肉味，疯狂地想要涌出去。他压不住，只能任它去。
然后他就亲眼看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他的掌心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光晕，而追兵体内的灵气，像水被干沙吸走一样，顺着那半指宽的甲缝，汩汩地涌流出来，涌进他的手臂，汇入他体内。那股灵气带着一股狠厉的杀伐之气，冲进经脉的刹那，沈青痛得眼前发黑——仿佛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血管里穿行。
追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他的修为，他的灵力，他修炼了一辈子的根基，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一个凡人从他身上抽走了。他想喊，可沈青的掌心的吸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灵力入体的感觉并不舒服。比沈青想象中要暴涨十倍不止。郑大麻子体内的那点灵力充其量是一碗水，而眼前这位筑基修士体内的灵气，却是一口井——沈青的经脉像是被强行撑开的水管，水流超过了管壁能承受的极限，几乎要炸开。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浑身都在发抖，却咬牙撑住，没有松手。
直到追兵的挣扎彻底停下，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风中残烛。沈青才猛地收回手，像被烫着一样退开两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经脉火烧火燎地疼，五脏六腑像是被绞过一遍，嘴角的血沫不断涌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不发光，也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可他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庞大而陌生的灵力，正横冲直撞地游走于经脉之中，像一匹烈马在笼子里踢腾。
其余三名追兵显然被爆裂声惊动了，脚步声正从左右两条巷道同时逼来。沈青咬着牙爬起来，将瘫软在地的追兵往巷口拖了一把，挡住半个路身，然后扛起墙根下那个年轻女子，一头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他跑出七八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老五！——”
然后是一声短促、沉闷的哼声，像是有人补了一刀。
沈青没有回头。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跑。年轻女子在他肩头轻得像一把干柴，可沈青自己也没有多舒坦，体内那股暴涨的灵力让他整个人像被灌了铅，每跑一步，经脉里那道横冲直撞的热流就撕扯一下，针扎一样疼。
他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处坍塌的土墙，钻进一间破败的庙堂里。庙门半掩，里面堆着干草和朽木，供台上的神像缺了一个脑袋，灰尘落了一尺厚，显然荒废已久。沈青把年轻女子放在干草堆上，自己拄着鬼头刀，半跪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泥地上，洇出暗红色的斑。
阿九从他衣襟里钻出来，跳到供台上，甩了甩尾巴，低头看他：“你要炸了。”
沈青扯起嘴角想笑，血却从嘴角溢出来：“……我知道。”
“你刚才吞的灵力，至少是她体内天灵根的三倍以上。你的经脉还没长成，扛不住这么猛的冲击。不把多余的灵力排出去……你活不过今晚。”
沈青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条青筋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他把目光转向供台上那个缺了脑袋的神像：“……怎么排？”
阿九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猫瞳在黑暗中炯炯发光：“你缺一枚灵根做‘锚’，把灵力固定住。没有灵根，你体内的灵力就是无主的洪水，冲得越猛，毁得越快。你需要一枚灵根，哪怕是最低阶的杂灵根，也能把这股力量压下来——至少压住一部分，剩下的再慢慢炼化。”
沈青沉默片刻，伸手进怀里摸索。他刚才在拖那名追兵的时候，顺手摸走了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那是他多年逃命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样的死人，都比活人身上有用。储物袋很轻，解开系口，里面只有几块品相一般的灵石、一小瓶丹药，以及一只巴掌大的玉匣。
玉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指节长短、通体泛着淡黄色光晕的“东西”——像一块琥珀，又像一颗核心载体，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暖融融的。那是灵根。
低阶土灵根，品相并不好，但确确实实是一枚完整的灵根。
沈青看着那枚灵根，喉头动了动。
阿九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好了。灵根一旦入体，除非你把它彻底炼化，否则就再也取不出来。如果失败了——你的经脉会直接炸开，人救不了。”
沈青没有答话。他攥着那枚灵根，转头的目光落到干草堆上——年轻女子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些，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昏迷中的眉头却舒展了一些。月光从破窗落进来，照在她腰间的铜牌上，玄天宗三个字隐隐反着光。
他想起她塞给他爆灵珠时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倔强得不行的眼睛。
“一个凡人，为什么帮我？”
“……你手里那枚珠子，炸了他，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大。”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因为你说……你想活下去。”
沈青没有再多想。他把那枚灵根压在掌心里，闭上眼，照着阿九刚才说的气机运行之法，将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引向掌心——灵力触碰到灵根的一刹那，灵根表面那层淡黄色的光晕猛地一颤，像是活物受惊，然后开始剧烈地吸收那道灵力，像旱地吸水一样，贪婪而急切。
沈青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灵力越涌越快，灵根吞得也越来越急，他的经脉终于有了喘息之机，那股几乎要撑爆他的压力在缓慢地消退——可就在灵根吸满灵力、即将与他的经脉融合的瞬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他丹田处炸开。
比刚才灵力暴走还要猛烈的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肚子里，然后拧了一把。沈青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蜷缩着，浑身抽搐，十指抠进泥地里，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咬着牙不出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阿九蹲在一旁，尾巴绷直了，猫瞳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阵剧痛持续了很久。久到沈青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丹田里的灵根才终于安静下来，像一头吃饱的野兽，沉进了他的经脉深处，不再挣扎。沈青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指缝里全是泥土和血的混合物，呼吸又细又浅，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等他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破窗漏进来，庙里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他感觉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在疼，但体内的灵力——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涨感已经平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踏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在丹田深处，正在缓慢地运转。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爬起来，撑了两下，终于半跪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截剑尖。
剑尖悬在他喉前三寸处，稳稳的，纹丝不动。握剑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顺着剑身看过去，是年轻女子那张苍白的脸。她已经醒来了，左肩被撕下的衣摆草草裹住，血已经止住，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晚平稳了不少。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衣襟破损，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想笑。他的嘴唇干裂，扯着嘴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沙哑的笑。
“一个……想活下去的凡人。”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前进，也没有收回。两人对视着，庙里静得只剩檐角落灰的声响。
片刻后，她收了剑，还剑入鞘，声音淡淡：“我叫苏晚晴。你救了我一命，这个情，我记下了。”
她站起来，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她走到庙门口，侧过身，看着晨光中蒙着灰雾的青石镇废址，低声道：“你丹田里那枚灵根，品相不好，但底子不差。好好养，有机会洗练成中品。”
沈青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她修长的背影上，又落在自己手心里——他掌心的青筋已经平复了，那股暴虐的灵力被灵根压住了大半，像一头驯服的野兽，蛰伏在丹田深处。
苏晚晴迈出庙门，晨光裹在她身上，灰青色的道袍边缘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那个追你的人——他没死。我只是卸了他的气海，让人发现的。”
沈青的瞳孔微缩。
“他活着，就会把你的事说出去。你昨晚的异样，瞒不住有心人。”苏晚晴终于回过头来，晨光中她的面容清晰了许多——清瘦、冷然，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个提醒：东荒待不了你了。往北走，落云渡，三月十五之前，那边有一艘去中州的商船。”
沈青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落云渡——周掌柜给他的纸条上写的也是落云渡，只不过约的是三月初七，幽冥道的饵。而苏晚晴说的是三月十五，一艘商船。
同一个渡口，两条路。
苏晚晴没有等他回答，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晨光里。破庙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尊缺了脑袋的神像。
阿九从供台后面钻出来，抖了抖毛，跳到沈青膝前，仰头看他：“她身上天灵根的波动，是玄天宗核心弟子才有的东西。一个外门弟子，不可能有那种根骨。”
沈青低头看着它：“你是说，她在骗我。”
“我是说，她也在逃。”阿九眯起眼睛，舔了舔爪子，“不管她是谁，她身上背着的事，不会比你的小。”
沈青沉默了片刻，将地上的空玉匣捡起来塞进怀里，扶着供台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晨光铺满了整个青石镇的废墟，焦黑的断墙残垣间，有鸟雀落下，在灰烬里啄着虫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丹田里那枚灵根沉甸甸地压着，像一颗核心载体，落在沃土里。
他抬起头，朝北望去。落云渡，三月十五。他攥紧了怀里的纸条和那枚玉匣，微微眯起眼睛，朝着晨光里那片灰蒙蒙的远方，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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