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走后的头一个时辰,沈青没有动。他靠在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底座上,把阿九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丹田里那枚灵根蛰伏着,偶尔溢出一丝温热的波动,像一头刚被喂饱的野兽在懒洋洋地打盹。
他的胃却在叫。从青石镇出事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东西。
破庙后头有一口枯井,井边长了半丛野菜。沈青薅了几把,在井台边用碎石磨了磨根上的泥,就着凉水胡乱嚼了。野菜又苦又涩,但汁水好歹润了干裂的喉咙。阿九蹲在井沿上,嫌弃地别过头,尾巴尖一甩一甩。
“你不吃?”沈青问。
“我吃灵气的。”阿九舔了舔前爪,“那玩意儿,有缘再吃。”
沈青没再理它,把最后一口野菜咽下去,起身收拾。他翻遍了猎户屋里顺来的那件旧棉袄,从夹层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三枚铜板,还有半包发潮的火绒。值钱的东西就这些。他又把怀里那只空玉匣摸出来看了看——里面残留着一丝灵根的气息,像干涸的河床里还湿润的淤泥。
他想了想,把玉匣揣回怀里,又将鬼头刀从破布里抽出来,横在膝上。刀身上沾着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锈斑。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些痕迹,指腹传来粗粝的触感。
“阿九,”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上古战场,在北原哪里?”
阿九竖起了耳朵:“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但那味儿我记得——灵根的气息,泡了上万年也不散。顺着北边那条灵脉的余脉走,到灰石滩附近,应该能摸到边缘。”
“多远?”
“以你现在的脚程,十天左右。”
沈青点了点头,将鬼头刀重新裹好,背上肩。他走到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青石镇的废墟。晨光已经落下来了,焦黑的断墙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他转身,朝北走。
头两天路上还算太平。他沿着官道走了六十里,经过两个小镇,都在为春耕忙碌,没有人注意一个背着破刀、满脸泥灰的年轻人。入夜他宿在野地里,找棵背风的树靠着,阿九缩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温热的。他睡不着,就盯着头顶的星空看——东荒的星子比镇上亮,密得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远远看见灰石滩的影子。那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地,寸草不生,在残阳下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亮光。滩地中央矗着几根风化了一半的石柱,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被谁啃剩的骨头。
阿九从他衣襟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尾巴猛地绷直了。
“不对劲。”
沈青的脚步立刻停了。他蹲下身,把鬼头刀从背上抽出来,横在胸前:“怎么了?”
“有灵气的味道——新鲜的,不是那种埋了万年的死气。”阿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南面,三里左右,有人,至少两个,正在往这边来。”
沈青的瞳孔微缩。他四下扫了一圈,最近的遮蔽物是身后那道山梁,但翻回去太远,跑不过修士的追踪。前方灰石滩里那几根石柱倒是能藏人,可距离也有一里多,中间没有任何掩护。
他咬了咬牙:“去石柱那边。”
他弯着腰,贴着地面快步蹿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求赶在那两个修士发现他之前,先把自己藏起来。跑到第二根石柱后面的时候,他背靠着石柱蹲下,死死压住呼吸,侧耳听。
风声从滩面上掠过,卷起细碎的灰沙。片刻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脚步之间有节奏,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沈青屏住呼吸,从石柱边缘探出半边眼睛。
两道人影从东南方向出现。走在前面的一个穿着灰褐色的短袍,腰间挂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一颗豆大的灵石,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蓝光。跟在后面那个要矮些,背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箱,步子轻快,像个行脚的货郎。
前面那个修士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像猎犬一样,转头扫了一圈灰石滩。沈青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攥紧了刀柄。
“怎么了?”矮个子问。
“刚才那一带,好像有人。”短袍修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味道不对,有惨烈气。”
矮个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恰好落在沈青藏身的石柱上。沈青的指节压得发白,丹田里的灵根像被惊动的蛇,猛地蹿起一丝炙热的波动。他连忙压下那口气,连呼吸都停了,胸口闷得发胀。
“别是那些挖坟的散修——这地方最近来了好几拨人。”矮个子说,“要是撞见了,反倒麻烦。”
短袍修士哼了一声:“怕什么,几个刨土货而已。灵根都没有的杂碎,一只手就能碾死。”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雇主给的那张图,标的地方就在这片滩地深处。走吧,趁天黑前找到入口,省得夜里灌冷风。”
两人再次迈开步子,朝灰石滩深处走去。脚步声渐远,但沈青没有立刻动。他贴着石柱又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阿九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腕,才慢慢松开憋着的那口气。
“两个炼气期的,”阿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修为不高,但腰上那柄短剑不是普通货色,嵌着灵石,应该是宗门制式。还有那个矮子背的竹箱——里面有阵盘的味儿。他们是正经的探宝队。”
沈青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刀的手,指节还泛着白。刚才那一下,他差点没压住灵根里的波动——像一头饿极了的东西闻到了一口新鲜的残躯,险些自己扑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躁动重新按下去,才问:“他们说的入口,你信吗?”
阿九眯起眼睛,舔了舔嘴边:“那是上古修士埋的战场,阵法的边角料露在外面,懂行的人能找到入口。那两个人有地图,跟着他们走,比我们自己瞎摸省事。”
沈青沉默了片刻,朝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灰石滩深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像一张灰蒙蒙的大嘴,将人影吞没其中。
“那就跟着。”他说。
他们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天色越来越暗,灰石滩上最后一点残光也敛尽了,只剩风在石缝间呜咽。那两个人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低头对一阵玉简,再调整方向。沈青借着石柱和碎石的掩护,一路摸过去,脚步放得比风还轻。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两个人停在一处洼地前。洼地中央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几十年,跟周围粗粝的灰白石地格格不入。短袍修士蹲下身,将一枚符箓贴上青石表面,指尖掐了个诀。
沈青趴在十几丈外一块半埋的碎石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石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水面起了涟漪。片刻后,那层青光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成了。”短袍修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色,“走,下去看看。要是真有那东西,咱们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了下去,青光在他们身后合拢,重新归于沉寂。灰石滩上又只剩下风声。
沈青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从碎石后头站起来,走到那块青石前。石面已经恢复原样,看不出任何缝隙。他蹲下来,手掌贴上石面,触感冰凉,像摸着一块沉睡了万年的铁。
“他们进去了,”阿九从他肩上跳下来,绕着青石走了两圈,“门没有封死,但需要灵力才能打开。你体内那枚灵根,品相虽然不好,但也够用。”
沈青将手贴紧石面,放缓呼吸,引导丹田里那缕蛰伏的灵力缓缓流向掌心。灵根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微微震颤起来,溢出温热的气流,顺着经络涌向指尖。青石表面泛起一层微光,比刚才那修士激发时暗淡许多,却依然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石阶向下延伸,黑洞洞的,没有尽头。一股潮润的、带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风从下面涌上来,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阿九的尾巴竖了起来:“有灵根的味道——沉的那种,埋在底下的。错不了。”
沈青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入口处,低头看着那条漆黑的石阶,忽然想起苏晚晴临走时那句话:“你丹田里那枚灵根,品相不好,但底子不差。”品相不好——他抬手按了按小腹,那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想起周掌柜的死,想起青石镇烧成灰烬的屋梁,想起那个叫郑大麻子的人说的话——你周伯临死前还在念叨你。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石阶走了下去。身后,青光无声地合拢,将他吞没进一片彻底的黑暗中。只有阿九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他脚边一闪一闪,像两粒鬼火。
石阶很长,长到沈青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级,只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泡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石阶两壁逐渐开阔,等最后一级踏尽,他抬头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地下空间——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脚下是龟裂的地面,裂缝间渗着淡青色的荧光,像结了霜的蛛网。
阿九忽地停下脚步,耳朵转了转,压低声音:“他们在前面,停了。”
沈青立刻矮下身,贴着最近一根石柱探出半个头。远处,那两道身影停在一片空地的边缘,站定不动。短袍修士的手按在剑柄上,矮个子将竹箱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了箱盖。
然后,沈青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位,赶巧了。”
那声音从空地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苍老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嗓音,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蹭。沈青的脊背一僵——那个声音他不认识,但那声音里的气息他认得,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灵压,比苏晚晴身上那股更厚重,也更危险。
矮个子猛地抬头,竹箱里的阵盘嗡地亮起。短袍修士拔剑的手刚抬到一半,便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道细长的黑影不知何时贯穿了他的护体灵光,钉在衣襟正中央。那是一根筷子粗细的铁签,尖端滴着血。
“别动,”那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这人最怕麻烦。你们一动,我手就抖,手一抖,这签子就得往深里扎两寸。”
沈青贴着石柱,一动不动。他看清了——空地另一侧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颗风干了的核桃。他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另一根铁签,正慢悠悠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短袍修士的剑悬在半空,没有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前辈是哪条道上的?我们兄弟是万宝阁散单的探宝队,按规矩进的这片遗迹,前辈若是要分润,好说。”
老头嗤笑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万宝阁的散单?巧了,我这儿也有个万宝阁的散单。”他抖了抖从怀里摸出的一卷泛黄的帛纸,“上面写着,三月十五之前,灰石滩地下遗迹,取一枚‘石心髓’。”他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看你们这样子,应该也是奔着那东西来的。那不如这样——你们帮我找到那东西,我带你们出去。找不到,你们就留在这儿,给这遗迹添两具新骨头。”
矮个子脸色发白,手已经摸进了竹箱里,却迟迟没有动作。短袍修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前辈既然也要石心髓,那咱们就是同路人。我叫刘三,这是我兄弟赵四,听凭前辈差遣。”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转过头,朝沈青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青的呼吸一滞。那一眼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直接扎穿了他所有的遮挡。他握紧鬼头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丹田里那枚灵根猛地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扯得他小腹一阵发紧。
老头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那边那个小兄弟,别躲了。出来吧,这地方大得很,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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