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刘小满刚送完午饭，回来就看见他站在菜地篱笆外面等着，手里提着一把崭新的锄头，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那架势，比刘小满这个正牌杂役还像干活的。
“刘姑娘。”他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刘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进来吧。今天先翻地。”
她带着赵平进了菜地，走到东边那垄还没种东西的空白地前，指着一块地让他翻。赵平二话不说，锄头抡起来就干，动作倒是利索，翻得也够深，但刘小满看了两眼就叫停了。
“你翻反了。”
赵平停下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你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了，熟土埋下去了。灵蔬的根扎在熟土里长得快，生土压在上面，种子发不了芽。”刘小满蹲下来，用手把被他翻乱的那垄土重新分层扒拉了一下，“你看，好的土颜色深，松软，带油性。生土发白，硬，捏在手里硌人。翻地的时候深浅要均匀，不能一股脑往下挖。”
赵平蹲在旁边看得仔细，眉头拧着，嘴唇跟着她的手指头动，像在默念什么口诀。刘小满说完，他站起来重新翻，这次慢了很多，一锄一锄地量着深度，翻出来的土也规规矩矩分了两边。
翻了两垄，赵平出了一头汗，手也磨红了。刘小满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双手上本来就有厚茧，这一会儿又添了几道红印子。她转身去篱笆边上拿了水瓢，舀了一瓢水递给他。
“歇会儿。”
赵平接过水瓢灌了两口，抹了把脸上的汗，忽然说：“刘姑娘，我之前在灵植堂种了六年地，翻过无数次土，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翻过。”
“灵植堂怎么翻的？”
“灵气松土术。一道法诀下去，整块地的土都能翻起来，省时省力，还均匀。”
“那你试试用灵气松土术翻这块地。”
赵平愣了一下，掐了个法诀往地里打。一道微光闪过，那垄被他翻了一半的地表面浮起来一层薄薄的土皮，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去，表面倒是平整，但底下的分层全乱了，熟土生土搅在了一起。
赵平看着那垄地，不说话了。
“你看，”刘小满蹲下来，抓起一把被灵气搅过的土，“灵气翻得再匀，它分不清熟土生土，一股脑给你搅成浆糊。这种地种菜，前期看不出来，后期根扎不深，一旱就死。”
赵平把那把土搓了搓，慢慢点了点头。他把水瓢放下，重新拿起锄头，一声不吭地开始按刘小满教的方法重翻。这次他翻得极慢，一垄地翻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小满在旁边拔草，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赵平干活的样子跟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弟子完全不同。那些弟子要么用法术糊弄，要么干两下就嫌累，赵平不一样，他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翻完一垄自己蹲下来检查深浅，觉得不对又返工重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小满从菜地里摘了几棵灵蔬递给他：“拿着，回去炒了吃。”
赵平看着那几棵菜，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认认真真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到了第五天，他翻出来的地已经像模像样了，深浅均匀，熟土生土分得清清爽爽。刘小满开始教他浇水，什么时候浇，浇多少，从哪个方向浇。赵平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记完了回去背。
第七天傍晚，刘小满正在菜地里给赵平讲灵蔬的轮作，忽然感觉袖套里的***动了一下。小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了一点，脑袋从袖口探出来，朝菜地东边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
刘小满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李长老站在菜地东边的篱笆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袍子，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赵平也看见了师父，手里的锄头停住了，脸色有点发白。
刘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李长老。”
李长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菜地里的赵平，目光在赵平手里的锄头和满手的泥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绕开篱笆门，自己走进了菜地。刘小满心里一紧，但没拦他。
李长老在菜地里走了一圈，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每一垄地。他蹲下来抓了把土，闻了闻，又走到菜地中央那片深色的土前蹲下，伸手按了按地面。***缩在袖套最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似的。
李长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刘小满脸上。
“赵平跟你学种地，学了几天了？”
刘小满犹豫了一下，据实回答：“七八天了。”
李长老回头看了一眼赵平。赵平站在那儿，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种出来的灵蔬，给我看看。”
刘小满摘了一棵刚长成的灵蔬递过去。李长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掰了一小段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他闭上眼，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赵平。”他忽然叫了一声。
赵平赶紧走过来：“师父。”
“明天开始，你不用去灵植堂了。”
赵平脸色一下子变了。
“来这边，跟着刘姑娘学。”李长老把剩下的半棵灵蔬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学明白了，回来教灵植堂其他人。”
赵平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刘小满也愣了一下，看着李长老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面，走得很稳当。
“你师父……”刘小满转头看赵平，“他这是同意了？”
赵平回过神来，憨厚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刘小满回屋，把这事跟秦渊说了。秦渊坐在石凳上喝茶，听完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这老头比我想的聪明。”
“什么意思？”
“他看出来了，你身上有他查不明白的东西。硬查查不出，不如让徒弟跟你学，把能学的学回来。查不到的东西，他不碰。”
刘小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李长老能当上灵植堂的长老，靠的不只是修为，还有脑子。他选择退一步，把赵平放到她身边当眼睛，比硬来高明得多。
“那赵平……”刘小满有点犹豫。
“他是真傻。”秦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跟他师父不是一路人。”
刘小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进屋之前，在菜地边上蹲了一会儿。***从袖套里爬出来，盘在她手心里，仰着脑袋看星星。小蛇头顶的金角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鳞片下面的金丝脉络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满仓，你说赵平这人靠得住吗？”
小蛇歪了歪脑袋，吐了一下信子。
“行吧，你也觉得靠得住。”
刘小满站起来回屋睡觉。菜地中央那片深色的土在月光下安静地伏着，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跟心跳似的。
远处青云宗峰顶，灵植堂的灯还亮着。李长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写着：“灵脉化形者，形如翠蛇，角生金纹，栖于灵土之上，以灵源为食。得之者，可养一脉。”
李长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合上了书。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