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堂的灵田在青云宗东麓,整整一面山坡,分成三十多块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刘小满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站在田埂上往上看,绿油油一片,灵蔬灵谷长得整整齐齐,灵气在田垄间流动,薄薄一层雾气似的浮在叶面上,看着确实好看。
但刘小满蹲下来看了三块田,心里就有数了。
表面光鲜,底子虚得很。灵蔬的叶子虽然绿,但摸上去不够厚实,叶脉偏细,根部的泥土发板,踩上去硬邦邦的。她拔了一棵灵蔬起来看根须,根扎得浅,细细弱弱的,主根还没她菜地里那些灵蔬的侧根粗。
赵平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准备记东西。刘小满走了几块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抬头问他:“这几块田,种了多少年了?”
“最老的那几块,建宗的时候就开出来了,上千年了。”
“中间歇过吗?”
“歇过。按规矩每十年轮休一次,休的时候种灵草养地,三年后再种灵蔬。”
刘小满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袖套里动了动,她感觉到小蛇朝着山坡下面某个方向拱了拱,像是闻到了什么东西。
“赵师兄,下面那块田,最底下那块,种的是什么?”
“那是块废田,灵气衰减得最厉害,种什么都不长,荒了两年了。”
“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坡,走到最底下的那块田前。田不大,一亩见方,泥土泛着灰白色,干裂成块状,表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根杂草,半死不活的。田埂边上还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休”字。
刘小满跨过田埂走进去,蹲下来抓了把土。土质又干又硬,捏在手里像捏碎瓦片。她皱了皱眉,把土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隐隐的涩味,像是铁锈混着枯叶的味道。
***在袖套里动得越来越急,脑袋从袖口探出来,金色竖瞳盯着脚下的泥土,信子吐得飞快。刘小满心里一动,压低声音问它:“底下有东西?”
小蛇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敲了两下。
刘小满不动声色地把袖套拉好,站起来对赵平说:“这块田,我能治。”
赵平眼睛一亮:“怎么治?”
“先翻地,翻深一点,翻完了我看看底下的土再说。”刘小满指了指田边,“你这几天先把这块田翻出来,深浅按我上次教你的来,别用灵气松土术。”
赵平应了一声,拿起锄头就开始干。
刘小满在田边又转了一圈,趁赵平不注意,把***从袖套里放了出来。小蛇落地之后贴着田埂爬了几步,在一个位置停下来,用脑袋顶了顶地面,然后扭过头来看她。
刘小满记住了那个位置,走过去用脚踩了踩,感觉脚下的土比旁边软一些,像是底下有空洞。她蹲下来,用手指扒拉了几下,泥土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她心里一跳,用指甲把那截东西周围的土抠开了一点。是一根树根,拇指粗细,黑褐色的,表面已经碳化了,但掰开来看,里面还有一丝韧性,渗着淡淡的灵气。她把树根掰了一小段,揣进兜里,把土重新盖好。
***爬回她手心里,盘成一团,金色的角蹭了蹭她的掌心。
晚上回到住处,她把那截树根放在桌上仔细看。秦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树根对着灯照。
“哪来的?”
“灵植堂废田底下挖出来的。”
秦渊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树根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灵脉的旧根,死了很多年了,但没烂透。底下要是还有完整的,那条灵脉至少还能活过来半条。”
刘小满眼睛亮了:“你是说这块废田底下,原来也有一条灵脉?”
“青云宗占的那条大脉,分支无数。宗门占了主脉之后,这些分支大部分都枯了,但有些没死透,埋在地下休眠。有人把灵气抽得太狠,它们就缩回去自保。你刚才挖出来的这根,就是缩回去的灵脉根须。”
刘小满把树根放下,想了一会儿。“那块田荒了两年,土质干成那样,是因为底下灵脉缩回去之后地表失了供养。如果我把灵脉重新唤醒,那块田就能活。”
“能唤醒,但要喂它。”秦渊把手里那块树根碎末丢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手上那条蛇就是灵脉化形,它跟所有休眠的灵脉分支都有感应。让它去田里待几天,把根须找出来,你再喂点灵源石碎末,能把那条小分支重新激活。”
刘小满低头看了看手腕。***盘在她手腕上,金色竖瞳半阖着,看起来懒洋洋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满仓能感应到别的灵脉,那别人能不能感应到它?”
秦渊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李长老为什么把最底下的废田给你?”
刘小满愣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那块田底下有东西,但他自己搞不定。灵脉缩回去之后,一般的探灵手段找不到,只有同样有灵脉的东西才能感应到。他把你放过去,就是想看你能不能找到。”
刘小满坐在椅子上,慢慢消化这些信息。李长老这个人,确实比她想得深。给她灵植堂副手的位置,给她一块废田去治,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也是试探。他想看刘小满手上有多少底牌。
“那我该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秦渊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治好了,那块田就是你的。治不好,李长老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他舍不得你种菜的手艺。”
刘小满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低头对***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去那块田里蹲着,把底下的根须找出来。”
小蛇睁开眼,吐了一下信子,尾巴尖卷了卷她的手指。
接下来几天,刘小满白天在杂役房干完活,下午就带着赵平去那块废田里忙活。赵平翻地翻得认真,几天就把一亩田深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块晒了两天太阳,碎土机打细,撒了一层腐熟的灵草沤肥,等着刘小满下一步指示。
刘小满每天傍晚带着***去田里,趁赵平不在的时候把小蛇放出来。***贴着地面爬一圈,在几个位置停下来用脑袋顶土,刘小满就在那些位置做标记。几天下来,她在田里标了七个点,从田头到田尾排成一条弧线,正好是旧灵脉根须的走向。
第七天晚上,她带着灵源石的碎渣——秦渊之前丢在菜地边的那些——在每个标记点埋了一小撮,然后把***放在田中央。
小蛇盘在泥土上,身体微微发光,鳞片下面的金丝脉络亮起来,一闪一闪的。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刘小满感觉到脚底下的泥土在轻轻震动,跟那天晚上灵脉嗡鸣的感觉差不多,只是弱了很多。
震动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从田中央爬回来,缠上她的手腕,脑袋往她手心里一搭,像是累了。刘小满摸了摸它的小角,把它塞回袖套里。
第二天早上,赵平照常来田里干活,走到田埂上就愣住了。
田中央那片昨天还灰白干裂的泥土,今早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湿润润的,像刚浇过水。更离谱的是,之前撒下去的灵蔬种子,一宿之间冒出了整整齐齐的绿芽,密密麻麻一片,比旁边那些养了多年的老田长得还精神。
赵平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回头问刘小满:“你昨晚浇了什么?”
“就普通浇水。”刘小满一脸无辜。
赵平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拿起锄头开始干活。但他干活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消息传到李长老那里是三天后的事。赵平回去汇报的时候带了把田里的土和新冒出来的灵蔬苗,李长老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块田以后归她管,不用报备了。”
刘小满听说之后,当晚去菜地边上找秦渊。秦渊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壶永远喝不完的茶。
“那块田是我的了。”
“嗯。”
“底下那条旧灵脉,我喂活了。”
“嗯。”
刘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当初丢那本混元锻体诀,真是丢的?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便扔在山崖上了?”
秦渊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刘小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她起身回屋的时候,听见秦渊在后面说了一句:“那块田底下还有东西,你慢慢挖。”
刘小满脚步没停,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蛇也仰着脑袋看她,金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你说这人到底图什么?”她小声问。
小蛇当然不会回答。它爬到枕头边上盘起来,尾巴尖卷了卷枕头角,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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