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满正式搬进灵植堂那天,赵平帮她拎着铺盖卷,一路从杂役区走到东麓的灵田边上。
李长老在灵田旁边给她划了一间小屋,比杂役房那间大了不少,有床有桌有窗,窗外就是一片梯田。赵平帮她把铺盖铺好,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句“挺好的”,就扛着锄头下田去了。
刘小满把屋子收拾利索,出门往灵田走了一圈。三十多块梯田,从山脚铺到半山腰,大部分种着灵蔬灵谷,小部分荒着。靠山顶那几块田长势最好,越往下越差,最底下那块刚被她救活的废田反而成了现在品相最好的。
她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心里有了数。灵植堂的问题跟之前那块废田差不多,只是轻重不同。山顶离主灵脉近,灵气供得上,田就好。越往下离主脉越远,灵气到不了,田就瘦。年复一年用灵气松土术硬催,把土质越催越死,恶性循环。
回到屋里,她翻开灵植堂的账本。赵平给她送来的,三本册子,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灵植堂的进出项。她从前世带来的职业病犯了,看到账本就想翻。
翻了一下午,翻出问题了。
灵植堂每年从宗门领的灵源石配额是五十斤,但用在灵田上的不到二十斤。剩下的三十斤去哪儿了?账上写着“上缴堂务”,但没写缴给谁。她又往前翻了三年,每年都有一笔“上缴堂务”,数目不等,最少的一年也缴了二十五斤。
她拿着账本去找赵平。
赵平刚从田里回来,满腿泥,正蹲在井边洗手。刘小满把账本翻到那一页递给他看:“这个‘上缴堂务’,缴给谁?”
赵平擦干手接过账本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个……以前是我师父管的,后来我师父年纪大了,账本交给周副堂主管。周副堂主去年调去丹堂了。”
“周副堂主调走之后呢?”
“账本一直搁在堂里,没人动过。”
刘小满合上账本,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了一笔。五十斤配额,只用了二十斤,剩下三十斤去哪了?周副堂主调走的时候带走了?还是被谁截了?
第二天她去找李长老,把账本的事说了。李长老坐在藤椅上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副堂主是丹堂赵长老的妻弟,四年前调来灵植堂,待了两年又调走了。他在的那两年,灵植堂的灵源石配额确实比往年消耗得少,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在节省。”
“节省下来的灵石去哪了?”
李长老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你想查?”
“不想。”刘小满实话实说,“我刚来,根基不稳,查这个得罪人。但账上这个窟窿,如果让丹堂那边继续掐着灵植堂的脖子,以后灵田改造要用的灵源石批不下来,我什么都干不了。”
李长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敲了好一会儿。“你想要多少?”
“明年配额翻倍。”
“翻倍?”李长老眉毛挑了一下,“五十斤变一百斤?宗门不会批的。”
“不用宗门批。”刘小满把账本翻开,指着那笔“上缴堂务”说,“先把这笔追回来。周副堂主调走的时候带走了至少一百斤灵源石,四年了,连本带利,让他吐出来。我去要。”
李长老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欣赏。“你一个刚上任的副手,去丹堂要账?丹堂赵长老在宗门里经营了三十多年,你拿什么要?”
刘小满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我不跟他吵。我就把账本拍他桌上,问他这笔账怎么走。他要是认,连本带利还回来。他要是不认,我把账本抄一份送掌门案头。灵植堂穷了这么多年,掌门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挑头说这个事。”
李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去吧。出了事我兜着。”
刘小满第二天就去了丹堂。
丹堂在青云宗西麓,气派比灵植堂大了不止一倍。殿堂楼阁层层叠叠,药炉丹香飘得满山都是。她在丹堂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被一个小童领进去。
赵长老是个圆脸胖老头,坐在丹炉旁边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灵植堂的?什么事?”
刘小满把账本递过去,翻到那一页。“赵长老,灵植堂的灵源石配额,前几年有一笔‘上缴堂务’的支出,一共一百二十斤。周副堂主调走的时候带走了这笔灵石,账上挂着没销。灵植堂最近要翻新灵田,经费紧张,我来问问这笔账怎么走。”
赵长老放下茶杯,接过账本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这是灵植堂内部的事,我一个丹堂长老,不清楚。”
“周副堂主是您妻弟。”
“是又怎样?”赵长老把账本推回来,语气硬了三分,“他调走的时候,灵植堂的账目已经交割清楚了。你现在拿旧账来翻,不合规矩。”
刘小满把账本收起来,点了点头。“行。那我去找掌门问问,这笔灵石到底该谁出。”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长老在后面叫住了她。
“等一下。”
刘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他。
赵长老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乾坤袋,丢在桌上。“一百二十斤,拿去。账本留下。”
刘小满走回去,拿起乾坤袋掂了掂,分量对。她把账本翻到那一页,当着赵长老的面撕了下来,递给他。赵长老接过去,手指一搓,纸片化成灰烬。
“小姑娘,你胆子不小。”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小满把乾坤袋揣进怀里,冲他点了点头。“赵长老,以后灵植堂和丹堂还有很多合作的地方,我不想闹僵。这笔账清了,以后的事好说。”
赵长老没接话。刘小满转身走了。
回到灵植堂,她把乾坤袋搁在李长老桌上。李长老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她,表情复杂得很。
“赵长老给你了?”
“给了。”
“你拿什么换的?”
“什么都没换。我把账本那页撕给他了,他烧了。死无对证。”
李长老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上次真切多了。“你这丫头,胆子大,脑子也够用。”
刘小满把乾坤袋拿回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李长老,明年灵植堂的配额,能不能申请涨到八十斤?”
李长老摆了摆手:“你去写报告,我批。”
晚上回到住处,刘小满把乾坤袋里的灵源石倒出来数了一遍,一百二十斤,够灵植堂用好几年。她留了二十斤在灵植堂库存,剩下的一百斤搬回了菜地,埋在灵脉旁边。***从袖套里爬出来,在灵源石堆上盘着,金丝脉络亮得跟灯笼似的,尾巴尖拍着石头,乐得不行。
秦渊坐在石凳上看她忙活,手里那杯茶端了半天没喝。“去丹堂要账了?”
“你知道了?”
“赵长老刚才派人给我递了封信。”秦渊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信上就一句话:管好你的人。”
刘小满把最后一块灵源石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秦渊把信丢进石桌上的茶炉里,看着纸片烧成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灵植堂的灵蔬品质提上来之后,丹堂的丹药品质也跟着涨了一截。他嘴上硬,心里清楚这笔账划得来。”
刘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你这什么茶,这么苦。”
“苦丁。提神。”秦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刘小满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从灵源石堆里爬出来,溜到她手腕上盘着,脑袋搭在她的拇指上,安安静静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秦。”
秦渊抬眼看她。
“你之前说孙浩背后有人,让我小心。我最近打听了,孙浩他叔在执法堂当副堂主,姓周,跟丹堂赵长老是连襟。”
秦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所以你去丹堂要账,不光是冲着灵源石去的。”
“灵源石是明面上的账。孙浩他叔在执法堂管着灵田违建的事,灵植堂东边那片梯田的扩建申请,在他手里压了两年没批。我去要账,顺带告诉他一声,灵植堂的账我翻得动,别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秦渊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比我以为的阴险。”
“这叫职场生存智慧。”刘小满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赵平带人翻田,我准备把灵植堂所有梯田全部改造一遍。你要是有空,来帮我看看灵脉走向。”
秦渊重新端起茶杯,没答应也没拒绝。刘小满关上门之前,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收费的。”
“从你房租里扣。”
屋里传来***轻轻的嘶鸣声,小蛇趴在她枕头边上,尾巴尖卷着枕头角,睡得正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