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来的那天,刘小满起了个大早。
她没像平时一样穿粗布短褐,换了件干净的青色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利利索索的。出门之前,她把***从袖套里掏出来,放进床头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篓里,盖上盖子。
“今天委屈你一下,别出来。”
竹篓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嘶鸣,带着点不满,但没往外爬。刘小满摸了摸竹篓盖子,推门出去了。
辰时刚过,掌门就到了。
来的不止掌门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长老,其中包括丹堂赵长老和执法堂副堂主周弘。周弘这个人刘小满是第一次见,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相方正,看着一脸正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和善。不知道的人第一眼看过去,会以为这是个忠厚长者。
刘小满站在田埂上,跟李长老、赵平一起等着。掌门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道袍,手里没拿任何法器,看起来像个寻常教书先生。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刘小满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跟秦渊那种压迫感不同,秦渊的压迫是扑面而来的,陈掌门的压迫是无声无息的,像水一样漫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刘副手?”陈掌门看向李长老,语气随和。
李长老点头:“灵植堂副手,刘小满。灵田改造就是她主持的。”
陈掌门看了刘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身后的梯田。从山脚到半山腰,三十多块灵田错落铺开,灵蔬灵谷长势整齐,绿油油一片,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跟三个月前相比,整片灵田像是换了一层皮。
“带我看一圈。”
刘小满走在前面引路,陈掌门和李长老并肩走在后面,再后面是四个长老和赵平。周弘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却一直在往田里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小满从山脚往上走,每到一块田就停下来讲几句。她讲得实在,哪块田之前什么毛病,用了什么法子治的,现在什么情况,清清楚楚。陈掌门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句,比如“板结层怎么碎的”“灵脉淤堵怎么找到的”,刘小满都答了,答得笼统但不露破绽。
走到山腰那块板结田的时候,赵长老忽然开了口:“陈掌门,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块田还硬得跟石头似的,现在松成这样,变化不小。不过我有个疑问,灵植堂的灵源石配额向来紧张,刘副手改造这么多田,用的灵源石从哪来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李长老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刘小满先接了话。
“赵长老问得对。灵源石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没怎么用。”她蹲下来,随手抓了把土,摊在手心里给陈掌门看,“这土的肥力不是灵源石催出来的,是沤肥沤出来的。食堂的泔水,后山的腐叶,混在一起沤熟了埋进去,养的是土,不是灵。土养好了,灵脉自己会往上渗灵气,不需要额外喂。”
赵长老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队伍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那几块田的时候,陈掌门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李长老:“产量数据报上来了?”
李长老点头:“这个月上半月出了四百多斤,品相全是上等。全月预计能到八百斤以上,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多。”
陈掌门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表情看得出来是满意的。周弘在后面忽然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插过去说:“掌门,灵植堂产量提升是好事,不过既然来了,有件事我得当面提一句。”
陈掌门看了他一眼。
周弘的目光转向刘小满,笑容和善得很。“刘副手来灵植堂之前是杂役房的,这个大家都清楚。她种地的本事确实没得说,但灵植堂副手这个位置,按规矩是要有修为在身的。我记得当初李长老报上来的时候说是‘特聘灵植师’,这个特聘的身份,是不是该走个正式的流程,验一验底子?”
陈掌门听完,没立刻表态,转头看向李长老。李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周弘说的在理,灵植堂副手有修为要求,这是宗门规矩,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刘副手,”陈掌门开口了,语气平淡,“你身上有没有修为?”
“有的。”刘小满答得干脆。
“什么修为?”
“体修。练了半年多。”
陈掌门挑了一下眉,似乎有点意外。体修在青云宗很少见,练体修的大多是散修,宗门弟子有灵根谁去吃苦练体。他上下打量了刘小满一眼,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刘小满没躲。她知道这一关躲不过,与其让周弘在后面嚼舌根,不如当着掌门的面前把话说清楚。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她的经脉钻进来,走了一圈,在她丹田附近停了停。刘小满让那颗种子缩到最深处,把***的气息压到最低,只留下混元锻体诀练出来的那股肉身血气。
陈掌门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片刻,收回去了。
“筋骨扎实,气血旺盛,确实是体修的路子。”他看了刘小满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练的什么功法?”
“捡到一本旧册子,没有名字,照着图解瞎练的。”刘小满半真半假地说,“主要练力气和筋骨,不会法术。”
陈掌门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体修功法五花八门,散修手里流传的残缺功法多得很,捡到一本练了半年多,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周弘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沉。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再说什么,刘小满忽然开口了。
“掌门,既然说到体修,我能不能当场演示一下?毕竟光靠嘴说,各位长老未必信。”
陈掌门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刘小满走到田边,那里堆着几块备用的青砖,是用来砌田埂的。她拿起一块青砖,掂了掂,三寸厚,实心的,砸人头上能开瓢。她把砖放在田埂石墩上,右手攥拳,提了一口气,一拳砸下去。
青砖碎成四块,断口整齐。
田埂边上安静了一瞬。赵平站在后面,嘴巴微微张着。周明的眼皮终于全睁开了,盯着那堆碎砖看了好几眼。赵长老的眉毛挑了一下,李长老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陈掌门看着她,目光里那丝兴趣浓了几分。“体修练到能碎砖,半年多的时间,要么你天赋异禀,要么你练得很苦。”
“练得苦。”刘小满实话实说,“每天干完活练,早晚各一遍。”
陈掌门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周弘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不少。一行人下了山,陈掌门在灵植堂门口停下,跟李长老说了几句关于灵田养护的事,就带着人走了。周弘走在最后面,路过刘小满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小满后背发凉。
晚上她回到住处,把***从竹篓里放出来。小蛇蹿上她的手腕,缠得紧紧的,脑袋在她手背上蹭了好几下,像是在抱怨闷了一天。刘小满摸了摸它的小角,坐在门槛上发呆。
秦渊从木屋里出来,端着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过了?”
“过了。”刘小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苦丁,苦得她皱眉。“但周弘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对劲。”
“他不会善罢甘休。”秦渊望着远处的山影,语气平淡,“你今天露了体修的底,他下一步会查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体修功法虽然多,但能半年练到碎砖的,没几本。”
刘小满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把混元锻体诀丢在崖壁上,不怕被别人捡去?”
“怕。所以我选了个只有你会去的崖壁。”秦渊喝了一口茶,嘴角弯了一下,“那条路,只有给流云峰送饭的杂役才会走。而流云峰那个弟子脾气差,杂役换了一茬又一茬。你是唯一一个下雨天还绕路去刨碎石的人。”
刘小满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松弛的笃定。
“你等了多久?”
秦渊没回答。他把茶杯搁在石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早了,睡吧。”转身回了木屋。
刘小满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茶喝完。苦味在嘴里散开,过一会儿又泛起一丝回甘。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蛇已经睡着了,尾巴尖松松地卷着她的手指。
远处灵田方向,夜风送来泥土和灵蔬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回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