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来找刘小满那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刘小满放下账本看他：“怎么了？”
“周明昨天下工去库房领灵肥，看见周弘的人在库房后头跟钱管事说话。他离得远没听清，但走的时候看见钱管事手里多了个包袱。”
刘小满嗯了一声，让他先回去干活。赵平走了之后，她坐在屋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想，起身去了李长老那里。
李长老听完，茶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库房那边我早就知道钱管事跟周弘有来往。但这些年他做事滴水不漏，账目上找不到岔子，贸然动他反而打草惊蛇。”
“这次他想干什么？在灵肥上做手脚？”
“比做手脚麻烦。”李长老看着她，“灵田改造是你一手干的。肥出了问题，田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人是你。掌门刚来过，看了你的成果，转头田就出事，你猜掌门会怎么想？”
刘小满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招比上次当面举报阴多了。上次是明枪，被秦渊挡了。这次是暗箭，从她经手的东西下手，让她自己栽。
回去之后她去库房领了三批灵肥的样，摊在桌上挨个看。颜色对，气味对，用手捻了捻，粗细也差不多。但她拆开其中一包凑近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灵植堂用的灵肥是从灵兽园拉的灵兽粪沤的，正常应该带一丝灵兽特有的腥膻气。这包肥里那丝腥膻气几乎闻不到，被一股过浓的腐殖味盖得严严实实。
她把肥样收好，去找周明。
周明在田里翻地，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半截胳膊晒得黑红。刘小满把肥样递给他：“你闻闻，这批肥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周明接过去拆开，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他闻了好一会儿，又搓了搓，眉头拧起来。“灵兽园的肥我经手过好几年。这批味道太冲，腐殖质掺多了，灵兽粪的比例被压低。肥力看着够，但里子掺了假。”
“掺假的东西能测出来吗？”
“不好测。腐殖质本身就是好肥，灵兽粪少了照样能种菜，就是效果差一点。但你那个种法讲究的就是灵兽粪里那点活灵气，这批肥用下去，短期看不出问题，时间一长灵蔬的品质会慢慢往下掉。”
刘小满把肥样收回来。心里有了数。周弘让钱管事在灵肥里掺腐殖质，量不大，短期不出事。等到下半年灵蔬品质开始下滑，掌门回头看数据，自然会怀疑她当初交上去的成绩有水分。
她回去写了一封信让赵平天黑后送去李长老那里，信上就一句话：“库房灵肥掺假，暂时别动钱管事，我另有打算。”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灵田最北边一块还没改造的老田。那块田靠着杂役区后山，地势偏，平时没人来。她在田边转了一圈，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这块田底下的灵脉走向跟她之前估的差不多，从菜地那边的灵脉延伸过来，末端正好落在田底下。
她把***放出来。小蛇落地之后贴着地面爬了一圈，停在田中央，脑袋顶了顶泥土。刘小满记下位置，摸出几块灵源石碎渣埋进去。然后她从菜地那边移了几棵长势好的灵蔬过来，种在埋石头的周围，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这块田位置偏，没人会来，但灵脉的根须打这儿经过，稍微养一养就能活。到时候就算库房的肥出了岔子，她把这块田的产出亮出来，就能证明她的种法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材料上。
晚上秦渊回来，她坐在石凳上把这事说了。秦渊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打算等周弘先动手？”
“嗯。他不动就算了。他动了，灵肥的样我留着，钱管事经手的出库单我抄了一份，加上这块新田的数据，够他把掺假的事吃进去。”
秦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接话。刘小满看着他喝茶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晚上还出去转？”
“嗯。”
“找什么？”
秦渊放下茶杯，偏过头看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弘背后不止赵长老一个人。我查了几天，青云宗附近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的修士。其中一个跟周弘私下见过面，那人身上的气息，是天玄宗的人。”
刘小满心里沉了一下。天玄宗，修仙界排前三的大宗门。周弘一个执法堂副堂主跟天玄宗的人有来往，这事比灵肥掺假严重太多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秦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周弘可能不只是赵长老的连襟这么简单。天玄宗能把手伸到青云宗来，说明他们在这边经营了很久。你在灵植堂搞出的动静太大，把他们引出来了。”
刘小满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些话。灵脉、灵植、天玄宗，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个问题上。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仰着头看他：“那你呢？你跟天玄宗有什么关系？”
秦渊侧过头看着她。屋里灯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我说过，我师父死在青云宗附近。杀他的人，就是天玄宗的人。”
刘小满看着他，没说话。秦渊跟她对视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月光底下，灵田的梯田层层叠叠，安安静静的。
“我查了很多年，查到青云宗内部有人跟天玄宗勾结。本来想慢慢查，不急。”他声音比平时低，“但你来了之后动静太大，把水搅浑了。鱼自己跳出来了。”
刘小满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也看向窗外。站了一会儿，她说：“行。周弘那边我来对付，天玄宗的事你查。分头走。”
秦渊嗯了一声，退回桌边坐下，拿起了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刘小满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竹篓里爬出来蹿上她的手腕盘了一圈。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小蛇，小声说：“满仓，咱们可能要把动静再搞大一点了。”
***吐了一下信子，金角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第二天她把那块新田的事交给了赵平，只让他每天去浇水看护，别让旁人靠近。赵平没多问，应了一声就走了。周明下午来找她，说库房又发了一批新肥，他领的时候特意翻了翻，看见钱管事亲手把几包包装不一样的挑出来放在角落，嘱咐库房的人先别动。
“那几包有问题？”
周明点头。“我趁钱管事走开拆了个角闻了闻，腐殖质掺得比上批还多。”
刘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等肥发到田里再说。”
周明没说话，转身走了。
三天后那批掺假的灵肥发到了灵植堂各块田里。赵平带人按正常流程施了肥，刘小满在旁边看着，没拦。她只把那几包有问题的肥样留了一份收好。然后她去那块新田看了一眼。移植过来的灵蔬已经缓过苗了，叶片舒展，根须扎实，比旁边施了新肥的老田里的灵蔬还精神。
她蹲在田边，嘴角翘了翘。周弘这个坑，她算是填上了。等新田的数据出来，两相对比，钱管事经手的灵肥有问题这件事，就不是她能压得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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