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刘小满跟着秦渊摸黑出了杂役区，沿着后山小路往东走。秦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刘小满练了混元锻体诀之后手脚也轻了不少，但跟秦渊比还是差一截，偶尔踩到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秦渊就回头看她一眼，不说话，继续走。
出了宗门东边的侧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秦渊停住了。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坡底有一间废弃的猎户石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石屋前面一小片空地。
“落雁坡。”秦渊压低声音，指了指石屋东边的一棵大槐树，“我上树，你蹲石屋后面那堆柴垛那里。别动，别出声。”
刘小满点头，猫着腰摸到石屋后面的柴垛旁边蹲下。柴垛半人高，正好把她遮住。秦渊一纵身上了槐树，消失在枝叶里，连片叶子都没晃。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刘小满腿都蹲麻了。她正想换个姿势，听见坡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夜太静了，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黑影从坡下走上来，中等身材，裹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他走到石屋前面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面朝石屋站着不动了。
又等了一小会儿，石屋后面传来另一道脚步声。刘小满屏住呼吸，看见一个人从石屋后面的山道上绕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斗篷人对面停下。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
刘小满愣住了。
是郑姓弟子，执法堂那个方脸弟子，上次带人来灵植堂查她的那个。他今天没穿执法堂的灰袍，换了件普通的深蓝短打，腰上也没挂令牌。但那张方脸，那个走路的姿态，刘小满一眼就认出来了。
郑姓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给斗篷人。斗篷人接过去掂了掂，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小满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灵植堂……有变……周……”
郑姓弟子点了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这回刘小满听清了半句：“……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斗篷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坡下的黑暗里。郑姓弟子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转身往山道上走回去。
刘小满蹲在柴垛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郑姓弟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过了好一会儿，秦渊从树上落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柴垛边上，低头看她。
“看清了？”
“看清了。郑方，执法堂的弟子，上次来查过我的那个。”
秦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师父是谁？”
刘小满想了想。她之前在执法堂的弟子名册上翻过，郑方是去年才从外门调进执法堂的，资历浅，但位置关键，专门负责东麓一带的巡防。他的直属上级是……
“周弘手下的一个姓黄的执事。”
秦渊嗯了一声。“姓黄的是周弘的亲信，郑方能进执法堂就是周弘安排的。今晚这个交接，说明周弘跟天玄宗之间的联系是通过郑方这条线走的。”
刘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脑子里转得飞快。郑方是执法堂的人，负责东麓巡防。灵植堂就在东麓。也就是说，周弘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手里，灵肥掺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后手。
“你刚才说‘灵植堂有变’，他跟天玄宗的人报灵植堂的事。天玄宗对灵植堂感兴趣，说明他们盯上的可能不只是灵脉。”刘小满压低声音说。
秦渊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比平时认真。“灵植堂的灵蔬品质提升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天玄宗在打听，说明他们想要你种地的方法。”
刘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赵平说过的话——灵植堂种出来的灵蔬，品质比别处高出太多。如果天玄宗能把这种灵蔬大规模种出来，他们的丹药和符箓品质也能跟着涨。这件事在修仙界是能改变格局的。
“回去吧。”秦渊说，“今晚的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杂役区后山的时候，秦渊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郑方这个人。”刘小满实话实说，“他一个执法堂的低阶弟子，被周弘安插在东麓巡防的位置上。东麓除了灵植堂，还有灵兽园、灵泉眼、宗门的物资仓库。这个人盯的不只是我。”
秦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各自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刘小满照常去灵植堂。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了郑方。他穿着执法堂的灰袍，腰上挂着令牌，正带着两个手下在路边巡查。看见刘小满，他点了点头，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刘副手，早。”
“郑师兄早。”
两个人擦肩而过。走出几步远，刘小满忽然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郑师兄。”
郑方转过身来看着她。
“东麓这片巡防，一直是你在管？”
“是。有段时间了。”
“辛苦了。”刘小满冲他笑了一下，“灵植堂最近事多，我那边要是有动静，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跑空。”
郑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笑了笑，点头说好。转身带着人走了。
刘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手腕上的***从袖套里探出脑袋，冲着郑方消失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尾巴尖绷得直直的。
“知道了。”刘小满把它按回去，“我也觉得他不对劲。”
到了灵植堂，她把赵平和周明叫到屋里，关上门。她没有说昨晚的事，只说了一句：“最近有人盯着灵植堂，你们干活的时候留意点。有什么不认识的人在附近转悠，跟我说一声。”
赵平点头。周明靠在墙上，眼皮抬了抬，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李长老派人来传话，说周弘那边把灵肥的赔偿送到了，数目对得上，钱管事被调走了，新的库房管事是李长老的人。灵植堂的灵肥供应恢复正常。
刘小满听完没说什么，继续去田里干活。但她心里清楚，周弘赔了灵肥，撤了钱管事，看着像是认栽了。但郑方那条线还在，天玄宗的人还在暗处盯着。这件事远没结束。
晚上她回到住处，秦渊坐在石凳上喝茶。她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说：“我想把灵植堂新田的事报上去。”
秦渊看了她一眼。
“那块新田用灵源石养过，灵蔬长得比别处都好。我想把数据报给李长老，让他报到宗门。灵植堂手里多一条拿得出手的成绩，周弘就算想再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秦渊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可以报，但别写灵源石的事。就说那块田位置好，底下灵脉充沛，自然长得好。”
刘小满点头。她正要起身回屋，秦渊忽然叫住她。
“后天晚上，我再去一趟落雁坡。”
“还去？”
“郑方后天值夜巡，不会去交接。换的人我不认识，得重新认一遍。”
刘小满想了想说：“我跟你去。”
秦渊看了她一会儿，没拒绝，只说了句：“穿深色的衣服。”
***从她手腕上爬下来，蹿到石桌上，盘在秦渊的茶杯旁边，金色竖瞳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脑袋搭在尾巴上，闭上了眼。秦渊低头看了小蛇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没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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