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舟蹲在垃圾箱后面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僵了——跑了整条街,又看见义体警察踩着人走过去,这会儿膝盖都是软的。他听见自己喘气,粗得不像话。
那人又喊了一句:“哑巴了?过来。枪是坏的,不信你看。”
佟青野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低声道:“他认出你了?”
“……不认识。”
“那你抖啥子?”
“我没抖。腿冷。”
“你腿在抖。”
许聆晚已经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医药箱背正,第一个从垃圾箱后面走出来。步子稳,不紧不慢,像她每天上班进急诊室一样。
“我们是过路的。”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三个人,没武器,想找口吃的。”
圆寸头上下打量她,又看时砚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
“得。进来吧。外头那个谁,把灯关了——别惹外头那帮鬼东西。”
他朝仓库里喊,又回头冲他们招招手:“愣着干啥子?进来喝口热水。”
拓荒团的仓库是个汽修厂改的。墙根一排旧轮胎,中间焊了两张铁皮桌,桌上摆着几盏煤油灯——没通电,全用的是蜡烛和油灯。靠墙码着几十箱东西,纸箱,压得实实的。一股机油味混着方便面味。
“你们几个人?”时砚舟问。
“十九个。”圆寸搬了把椅子倒过来坐下,下巴一抬,“我姓展,展满,道上的老杆。这队人我带的。”
“老杆。”
“嗯。”
“砚舟电子,你知道不?”
老杆一顿。他眯着眼睛看时砚舟,看了得有五秒钟,猛地伸手:“把你手伸过来。”
时砚舟伸手。
老杆握住他手腕翻过来看——中指上那道烫疤,从第一个关节爬到第二个,横着,像条白蜈蚣。
“你叫时砚舟。”
“嗯。”
“卧槽。真的是你!”
他啪一下把椅子拍翻了,站起来,一把抓住时砚舟的胳膊,拽过来,上上下下看:“你你你——你咋长这样了?瘦得跟竹竿一样!老子的同桌!当年在你家打CS那个——你妈煮的泡面,加蛋那种!”
时砚舟被他拽得踉跄,脸上还是愣的,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老杆?”
“不是我还能是哪个!”老杆扯着嗓子朝仓库里面喊,“三娃儿!四娃儿!出来!看我捡到啥子!活的!全须全尾的老同学!”
仓库里轰隆冲出几个人,七嘴八舌围过来。时砚舟被围在中间,耳朵边全是重庆话——“杆哥你同学?”“泡面?啥子泡面?”“这哥们儿咋瘦成这样。”
佟青野在旁边靠着墙,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许聆晚站在两步开外,抱着臂,看着时砚舟被围着,没插手。
“行了行了。”老杆把人都拨开,“别闹。老同学刚到,先让人喝水。三娃,把那半桶水提来。”
“杆哥,水明早要去井头挑——”
“提来!人不喝水要出人命!”
水是温的,有点铁锈味。时砚舟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放下。
“你咋样?”老杆蹲下来,凑近,“我记得归零那天晚上——你那会儿还在铺子里修空调吧?”
“修电脑。”
“修电脑,修电脑。”老杆点着头,“然后呢?”
时砚舟犹豫了一下,只说了半句:“活了三天。跑了半夜。”
他没提零号,没提地下隧道里的二十多口人,没说他们藏哪。他还不确定这些。老杆看出来了。也没追问。
“行。你既然到了我这,就先把肚子填饱。”他站起来,朝角落那堆纸箱努了努嘴,“那批罐头,是几天前我带着人去旁边那个便利店仓库摸的。午餐肉、豆豉鱼、还有一批糖水菠萝——末世里算得上好东西了。”
“便利店?”
“就街角那家。卷帘门半开着,货架空了,但仓库在后头,锁着的。我撬了两天。”老杆说到这,声音压低了半截,“主要问题不是锁。是门口那个清洁机器人——带刀的。巡逻得勤。我们每次都是趁它转过去的时候钻进去搬两箱。”
“它没清你们?”
“清了。有次跑慢了,差点被它削了脚。现在人过去,身上都得套着这个——”他从墙根拎起一件灰扑扑的马甲,抖开。马甲里缝着一层东西,锡箔纸,亮晶晶的,一块一块补丁似的。
“锡纸?”
“对。网上学的。”老杆嘿嘿一笑,“老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锡纸一裹,那机器人隔着半条街扫不清我们,就跟……就跟当年网吧里我们躲A小一样,脚步声盖住了。”
时砚舟看着那件锡纸马甲,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冷不丁想到零号那句话:“你爷爷给地球留了后门,你就拿它开锁。”——他开口了:
“你这件马甲,管用不?”
“管一半。近了他还是看得到。我们这叫——‘低配隐身’。”
“那要是我告诉你,我能让机器狗看都看不见你们呢?”
老杆停下手里的活。他抬眼看时砚舟,眼神第一次认真了。
“你说啥子?”
“我说,机器狗、清扫机器人、还有那种义体警察——我能让它们看不见你们。”
仓库里安静下来。几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老杆慢慢直起身,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来,走过来,盯着时砚舟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身上带家伙了?”
“带了个脑子。”
“啥子脑子?”
“改天告诉你。”时砚舟把水碗放下,“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能分我罐头,我把你的机器狗问题解决。你要是不分,我今晚就走。”
老杆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突然咧嘴笑了,转过头去冲仓库喊:
“三娃!把那箱午餐肉搬来!再加两罐菠萝——给我老同学!”
他转回来看时砚舟,压低了声音:
“我这人,就喜欢会讲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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