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杆把时砚舟领进仓库后面的小间。一间办公室,玻璃隔断,办公桌还在,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拧开是沙沙的杂音。桌上还摊着一卷图纸,泛黄,边角卷起来——是这片建材市场的平面图,墨线画的,角上印着“一九九七”。
“以前我在这片跑建材。”老杆把收音机旋钮拧小,拉了把椅子坐下,“货场、仓库、运费,门儿清。归零那天晚上我在西郊拉货,等跑回来,铺子没了,伙计没了。就剩下这几个跟了我十来年的老兄弟。”
他指了指窗外:“那台发电机,以前是冷藏库用的。柴油还有三桶。人十九个,能吃能用。就是——”
他顿了一下:“就是机器狗天天来转。前天咬断了我们一条腿,昨晚又转来一回。我这营地,撑不了太久。”
“机器狗?”
“对。黑色那种,四条腿,头上有红点。晚上来,白天不来。跟着义体警察的班次走。”
时砚舟没接话。他盯着那卷图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很旧,褪了色:
“货场东门,地下管网。铁门,锈,无锁。通——”
后面一个字被水渍洇了。
“这图纸,你哪来的?”他问。
“老货场清理的时候捡的。当年修地下管网的人画的吧。”
时砚舟看着那行字,没再说话。他把图纸折好,揣进兜里。
“你干啥?”
“有用。”
“那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对付机器狗?”老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有办法,罐头随便搬。还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你说。”
“我们往东探过。就那个小区,你原来住那片吧?路过两回,被机器人撵回来了。那边好像有人守。不是机器,是人。阳台上还挂过一面白旗。”
时砚舟猛地抬起头:“那面白旗,是不是挂在七楼?东边第二扇窗?”
老杆一愣:“你咋知道?”
“那是我们留的记号。”时砚舟说,“白旗挂窗台,是‘这边安全,来’的意思。”
老杆坐直了:“你们?”
“我,还有一栋楼的人。”
“人呢?”
“在地底下。”
“地底下?”
“地铁隧道。”时砚舟把图纸重新摸出来,指给老杆看那行字,“一九九八年的线,还能通。”
老杆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小子的道行,比我以为的深。”
“深不深,明天见分晓。我先用一下你的对讲机。”
货场的对讲机是老式的,摩托罗拉,频道旋钮磨损得只剩三个档。时砚舟拧到最边上那档,按下通话键,滋啦两声,喂了一下:
“黎栈,在不在?”
静默。沙沙。
过了几秒,对讲机响了,一个重庆腔,带着焊枪味:
“在。你啷个样?”
“我还好。货场这边,有个熟人。”
“啥子熟人?”
时砚舟看了老杆一眼,老杆正盯着对讲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展满。”时砚舟说,“道上的老杆。”
对讲机那头静了足足四秒。然后黎栈的声音变得又哑又亮,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展满?!展耗儿?!他龟儿子还活起的?!”
老杆猛地抢过对讲机,声音都劈了:
“黎栈?黎猴儿!你格老子的,你在那头?”
“满哥!是我!是我!你***还跑物流跑建材跑到这儿来了?”
“老子十三岁就在这儿混了!你娃还欠我半包红塔山!”
“你等我!老子这就过来——我腿瘸了走不快,你等我!”
对讲机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响动,铁皮箱碰倒的声音,还有人喊“黎哥你慢点”。老杆攥着对讲机的手抖了一下,把频道关了,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他跟你是——”
“高中同学。”时砚舟说,“他也是。”
“他也是。”
“他跟你在一个网吧?”
“对。他家开小卖部的,天天泡在‘零点网吧’。你——”老杆上下打量时砚舟,恍然,“你是他同桌?时砚舟?那个‘砚舟电子’的小老板?”
“嗯。”
老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收音机都震歪了:
“原来是你!我日!当年黎栈天天说你修电脑修得好,我还当他吹牛!”他伸出手,虎口那道旧疤,“你打CS,跟黎栈一个队是吧?”
“他是土匪,我当警察。”
“那还记得暗号不?”
时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突然开口:
“fire in the hole。”
老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有了湿意:
“fire in the hole!这个我记得!当年你们打dust2,黎栈一把狙,你一个拆弹包,就这么喊的!”
他伸出手,和时砚舟的手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
“行了,半个老乡。你那个‘办法’,我等着看。罐头——明天我让人搬三箱出来。先接人,再接货。”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货场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时砚舟出去看——黎栈坐在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右腿打着夹板,焊枪绑在车斗里,一脚蹬地,一脚悬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满!”他喊。
老杆从仓库里冲出来,跑到跟前,蹲下来,看了黎栈的腿一眼,又看他的脸,半天没说话。
“腿咋回事?”
“被机器狗咬了。”黎栈咧嘴,“就跑路的时候,跟它硬抢了一条断线钳。打输了。”
“该。你那脾气,跟当年一个球样。”
黎栈咧嘴笑,转头看见时砚舟,伸出手,把他拽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事成了——我们三弟兄,就差你爷爷那台电脑,凑一桌了。”
“什么电脑?”
“我这位老同学,有个宝贝。能收拾机器狗的那种。”
老杆瞪大了眼:“啥?就他那电脑?”
“你别问了。你只需知道——从今天起,晚上机器狗再来,你趴在墙上看戏。”黎栈把焊枪提起来,“你那头不是有个老式发电机吗?借我搭个线。”
时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阔别多年的老同学你一言我一语,没插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图纸,又看了看货场东门外泛白的天。
“走吧。”他说,“趁天亮,先把发电机的线拉好。”
三人往货场深处走。时砚舟走在最后,他的背包里,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还黑着。但他知道,只要通了电,开机那一声,比什么暗号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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