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的发电机是台老式的,单缸,突突突地响,声音在铁皮棚里炸开。黎栈蹲在旁边,把焊枪的线往配电箱上搭,搭了两回都没搭稳,骂了一句“龟儿子”,又去掰线头。
“慢点。”时砚舟走过来,把线头从他手里接过去,三下两下拧好,“你手稳着点,别跟当年拆弹一样急。”
“当年拆弹我比你快。”
“你拆的是自己埋的雷。”
黎栈嘿嘿笑,不跟他争。
老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直惦记着事。他忍不住问:“你那台电脑,到底在哪?你不说拉线干啥子?”
时砚舟没直接回答。他进仓库,把背包拎出来,从里面抱出一台米黄色的老台式机——长城0520C,机箱上有茶渍和划痕。他把机箱放在工作台上,插上电,屏幕啪地亮了一下,暗红色,像一块炭火在屏里烧。
老杆凑过去:“这啥子?”
“电脑。”
“我知道是电脑。我是说——这老古董,管啥用?”
“管用。”
屏幕暗了两秒,蹦出一行白字,DOS字体:
“检测到外部电网接入。重启中——”
老杆眼睛瞪圆了:“它,它还会说话?”
“它本来就会。”时砚舟说。
屏幕又蹦一行:
“人类,你知道你有多落后吗?这仓库的电是我见过最脏的,电压像坐过山车。”
老杆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电脑,成精了?”
“不是成精。”黎栈在旁边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能收拾机器狗的东西。”
老杆蹲下来,盯着屏幕,又看机箱,又看时砚舟,半天,冒出一句:
“你以前在店里,就是修这玩意儿的?”
“算是。”
“它……怎么在末世里还能用?”
“因为它不联网。”
屏幕又蹦字:“对。我断网。断网二十年了。你们人类现在那些‘智能设备’,全是我的徒子徒孙。它们联网,我断电——它们看不见我。”
老杆越听越玄:“它怎么知道机器狗?”
“它刚进门就扫了一遍货场。”时砚舟说,“那三只机器狗,今晚还会来。就在——”他转头看屏幕。
屏幕上字又蹦出来:“东门外一点三公里,垃圾堆后面。三只,一只瘸腿。它们有巡逻路线,走的是你们以前卸货那条老路。”
老杆倒吸一口气:“我日。”
“别慌。”时砚舟说,“今晚它们不来。得先给你们做点东西。”
“啥东西?”
“电磁屏蔽包。”
他让黎栈把焊枪放下,跟老杆要来一卷锡纸——库房里有,包电线用的——又让拿一件旧工装夹克过来。他把锡纸裁成条,一条一条贴进夹克内衬,交叉压边,最后在领口和袖口也缠了两圈。
“穿上试试。”
老杆穿上,抖了抖:“有点沉。”
“要的就是沉。锡纸是屏蔽层——机器狗的雷达扫到你身上,反射回去的信号是乱的,它认不出你是活物。你看不清它,它就扫不清你。”
“这么简单?”
“越老的办法越简单。它认得‘人’,是因为‘人’身上有生物电信号。锡纸一挡,它看你就是一根会动的柱子。”
老杆愣了愣,忽然拍了时砚舟一下肩膀:
“我靠,你这脑袋瓜子——当年黎栈说你会修电脑,我以为就是换换风扇清清灰!”
“现在是换风扇的时代过去了。”时砚舟把剩下几件工装拎起来,“还有几件。下午做出来,晚上探路。”
下午,时砚舟教着货场的人做了六件屏蔽夹克。老杆那帮人围过来,你一件我一件,套在身上,叽叽喳喳。黎栈蹲在墙角焊东西,没掺和,但焊完一根线,转过头来,看着时砚舟,猛地问:
“你那电脑,到底哪儿来的?”
时砚舟顿了顿:“爷爷留下的。”
“你爷爷……”黎栈想说啥,又咽回去,盯着那台旧电脑看了半天,冷不丁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跟我家当年那台老联想一样大。”
时砚舟看他。
“我家那台,联想,一九九九年买的,一万二。我爸妈攒了半年钱。”黎栈说着,声音低下去,“归零那天晚上,我搬行李的时候路过楼下,我妈还在阳台上晒衣服。现在不知道人在哪。”
“会找到的。”时砚舟说。
“嗯。”黎栈把烟按灭,“这台电脑,你爷爷用过的?”
“对。”
“那你爷的电脑,肯定不一般。”
时砚舟没接话。但他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字蹦出来,只有一行:
“他在夸我。”
“闭嘴。”
“你让我闭嘴也没用。他夸我,我高兴。就像当年你爷爷夸我一样。”
时砚舟愣了愣,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六件屏蔽夹克做完。老杆拍板:晚上九点,他带两个人,套着屏蔽夹克,走一趟东边的机器狗巡逻区,试试水。
“你敢去?”黎栈问。
“怕啥子。你黎猴儿都敢瘸着腿跟机器狗抢钳子,我还不敢穿件锡纸夹克出去遛个弯?”
“行。你要是活着回来,我请你吃罐头。”
“说好,豆豉鱼那种。”
傍晚,太阳落到货场棚顶后面,把影子拉得很长。时砚舟靠在墙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网线。
零号的屏幕上,又蹦出一行字:
“那个叫老杆的,值得信。”
“我知道。”
“他有杀气。但没有贪气。”
“我知道。”
“你爷爷当年说,人这东西,可以贪,不能奸。他这样。”
“嗯。”
“我还查了一下那个图纸。”屏幕上的字跳得快了些,“货场东门,地下管网,铁门——一九九八年画的那条线。你要去看看吗?”
时砚舟把图纸摸出来,指腹又蹭过那行字:“等这边事了。”
“什么时候算‘了’?”
“等机器狗不再咬人,等楼里的人喝上水。”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人类,你知道你的目标有多远吗?”
“不知道。”
“从这条街开始算,要走很远。”
“那你陪我走。”
屏幕跳出一行像素风的简笔画,一个笑歪的字符表情:
“要得撒。”
时砚舟看着那个表情突然想起黎栈刚说过的话:“这玩意儿,跟我家当年那台老联想一样大。”
一样大。也一样,装着各自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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