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老杆带着两个人出门了。
三个人,套着锡纸夹克,猫着腰,沿着货场东墙根走。时砚舟站在货场大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瑞士军刀。
“你担心他?”许聆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
“不担心。”
“那你手攥那么紧。”
时砚舟松开手,才发现指尖被军刀柄硌出两道白印。他咳了一声:“东边那片,机器狗三只。他一个人带俩新人……”
“你给他做了六件夹克。”
“那不是夹克。是保命的。”
“所以呢?”
“所以……”时砚舟顿住,想了好一会儿,“所以才更担心。”
许聆晚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
“不饿。”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她把饼干塞进他手里,“先活着,再谈别的。”
时砚舟看着她,没再拒绝,把饼干咬了一口。干,有点咸,但咽下去的时候胸口确实暖和了一点。凌晨一点,老杆他们回来了。
三人满身是灰,但一个不少。老杆进门第一件事,把夹克脱下来抖了抖,大声说:
“成了!”
“成了?”
“成了!我走机器狗跟前过——那条瘸腿的,离我不到三步!它愣是没动!”老杆眼睛发亮,“它看我,就像看一根柱子!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它都没反应!”
货场里炸开锅。几个小伙子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杆哥你真走过去了?”“机器狗真的看不见?”“那玩意儿的眼睛是瞎的吗?”
“不是瞎。”时砚舟站在人群外,声音不大,“是它们认不出你了。”
“那明天晚上,我们能去搬货了?”
“能。但别贪。”时砚舟说,“屏蔽夹克管近不管远。机器狗是跟着巡逻路线走的,你们要挑它换班的空档去搬。搬完就走,别跟它们打招呼。”
“那,我们要不要趁晚上把机器狗做了?”一个剃平头的小子问,“你不是能搞它吗?”
时砚舟摇头:“不搞。”
“为啥?”
“搞了它,它主子就换更凶的来。现在它只是巡逻,你惹它,它就升级。”他说,“旧电脑的规矩:能躲,不硬刚。硬刚是最后一步。”
平头小子还想说,被老杆拍了下后脑勺:“听你时哥的。”
凌晨两点,货场安静下来。时砚舟检查了一遍六件夹克,又坐下,把图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货场东门,地下管网”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零号屏幕上蹦字。
“明晚。”时砚舟说,“今晚不去了,机器狗巡逻,涉事风险大。”
“行。明晚我跟着。你给我配一根长网线,我跟你下去。”
“地下你没信号。”
“网线就有信号。你不是布了线吗?”
时砚舟愣了愣:“爷爷那根线,还没被剪?”
“不知道。”零号说,“那就去看看。老线,说不定还在用。”
时砚舟没再说话,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白天,老杆去东边探了一次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东边那个垃圾堆后面,有车辙印。新的。”
“车辙?”
“不是咱们的车。是那种——焊了钢板的皮卡,胎印很宽,很深。四五辆。”老杆皱起眉头,“这片的幸存者,大多用三轮车,皮卡少见。带钢板的皮卡……更像是……”
“像什么?”
“像暴徒。”
货场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暴徒?”黎栈把焊枪提起来,“这片还有人抢东西?”
“饿疯了的人,什么都抢。”老杆说,“前几天就听说东边有个车队,专门抢物资,见人抢人。外号叫‘黑车’。”
“黑车?”
“嗯。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手底下二十几号人。说是……有义体警察当靠山。”
时砚舟的心沉了一下。
“义体警察给他当靠山?”
“听说。他帮义体警察办事,义体警察给他划地盘。”老杆说,“这种——人跟机器合伙的,最麻烦。人有人心,机器有机器眼,两头都躲不过。”
“那你们之前碰到过吗?”
“碰到过一次。远远的。他们车顶焊着钢板,开着开着,后面跟着两只机器狗。”老杆顿了顿,“时哥,你这屏蔽夹克,能挡住机器狗。挡不住人。”
“人好办。”时砚舟说,“人有人办。人能谈,能吓,能绕。”
“……你这话不像修电脑的。”
“我修的电脑多了,什么人没见过。”时砚舟把夹克拉链拉上,“今天下午,我去东边看看那条线。你别跟。你留在货场看家。”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好走。”
“黑车那帮人……”
“我不惹他们。我去看线。”时砚舟低头把工具别在腰上,“我爷爷说,老线就像老狗,你喂过它,它就记得你。我想看看那条线,还认不认得我。”
下午三点,他翻过货场东墙,沿着旧运货通道,往垃圾堆方向走。走了大约两公里,果然看见地上有三道宽车辙,深,新,印着花纹——越野轮胎的纹路。他蹲下来,摸了摸车辙里的土,还有点潮。刚抬头,一阵引擎声从东边传来。
他闪身躲进路边一辆废弃货车的车底,趴下,屏住呼吸。
两辆车开过来。皮卡,焊了钢板,车顶架着探照灯,后斗里蹲着五六个拿铁管、砍刀的人。车尾喷着黑烟,扬尘漫天。
时砚舟在车底看见一只脚踩在踏板上的皮靴,走了过去。然后他听见一个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笑:
“那批罐头,就在老杆那货场里?”
“对。还有发电机。”
“发电机——先别动。先动那批罐头。罐头要趁热。”那人顿了顿,又笑了一声,“对了,听说那货场,前两天来了个外乡人,会修机器?”
“好像是。听货场里传的。”
“修机器的。”那人笑了,“修机器的,最会拆机器。义体那边,正缺这种人才。把他活捉——别弄死了。”
引擎声远去。
时砚舟趴在车底,后背贴着冷铁皮,一动不动。
他想起爷爷的话:“能躺,就不硬碰。”
现在他躺得比谁都平。但心跳,快得几乎要顶破胸腔。活捉。他记下了这个词。
晚上,货场。时砚舟把黑车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了。货场里先是沉默,然后炸了锅。
“那怎么办?”
“要不我们今晚就走?”
“走哪儿去?粮都在这里!”
“分,走啥子!”老杆一拍桌子,“他黑车再凶,也就二十几号人。我们十九个,加上隧道里二十几个,打还是能打的!”
“打?”黎栈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开口,“我们拿啥子打?铁管打钢板?”
“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黎栈看向时砚舟,“我这位老同学,没别的本事,就会一样——”
“修东西。”时砚舟接过话,“黑车的车,是焊的钢板。焊得再厚,也有缝。有缝,就能破。”
他把图纸拍在桌上,指着“地下管网”那行字:
“他们能来,我们就能走。他们走不了的地下,我们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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