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的行动比预想来得快。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完,货场外围的瞭望哨就吹响了哨子——三长两短,老杆定的暗号:有人来了。
时砚舟爬上货架顶,扒着墙头往外看。东边土路上,烟尘滚滚,四辆焊钢板的皮卡排成一列开过来,车顶探照灯已经亮了,后斗里站满了人,铁管、砍刀、还有两把土制的弩。
“来了。”他跳下来,“四辆车,二十来号人。”
“打?”黎栈把焊枪拎起来。
“不急着打。先看看他们要什么。”
四辆车在货场门口停下,没熄火。车门打开,一个刀疤脸的男人走下来,四十来岁,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消防斧,往地上一杵,冲着货场喊:
“老杆!出来说话!”
老杆扒着铁门看了一眼,脸沉下来,回头低声对时砚舟说:“是‘黑车’的,霍老疤。”
“他认识你?”
“打过两回交道。不深。”
老杆扒着门缝喊:“疤哥!啥事?”
“没啥大事!”刀疤脸把斧头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说,“听说你这货场来了个会修机器的外乡人,我过来看看,交个朋友!”
“没有!我这哪有外乡人!”
“没有?”刀疤脸笑了,朝身后挥了挥手,“我的人昨晚看见的,一个瘦高个,带着台老电脑,进你这货场了。别藏了。交出来,我分你三箱罐头!”
老杆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时砚舟一眼。
时砚舟没躲。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铁门边,隔着门缝,与刀疤脸对望。
“你要找我?”
刀疤脸打量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就你?瘦得跟竹竿一样,会修机器?”
“会修一点。”
“那你出来,跟哥哥走一趟。我那儿有台机器,坏了,你帮我看看。修好了,我送你一箱罐头,保你在这片横着走。”
“我不横着走。”时砚舟说,“我只会站着走。”
刀疤脸笑得更深了:“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吃的是家常饭。”时砚舟说,“罐头,我这儿有。你那儿缺不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四辆车,焊的钢板,用的是老工艺——焊缝三道,铁皮单层,车斗承重五百斤。要破,其实不难。”
刀疤脸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他眯起眼,“你在吓我?”
“我没吓你。”时砚舟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很稳,“我只是告诉你:我修了十几年机器。焊得再厚的钢板,在我眼里都是有缝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货场门。今天你退一步,我不记仇。你要是硬闯——”
他顿住,没说完。
刀疤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朝后挥手:
“退车。”
皮卡一辆接一辆倒车。刀疤脸退到车边,回头丢下一句:
“外乡人,我记住你了。别让我逮着机会。”
车队扬尘而去。
货场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出一阵欢呼:“走了!他走了!”“时哥威武!”“我日,你还会吓人?”
时砚舟没笑。他站在门边,盯着扬尘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黎栈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你刚说的那什么‘焊缝三道,铁皮单薄’——是真的?”
“假的。”时砚舟说,“我没看清他们的车。”
黎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学会诈了!”
“没学会。就是——”时砚舟把烟叼着没点,“我爷爷说,机器不会撒谎。人,可以。那是人的长处。”
许聆晚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货场里的欢呼,看着时砚舟站在人群中央却好像跟他们隔着一层玻璃,没说话。她低头,把医药箱里的一卷纱布抽出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
“你信他?”身后传来佟青野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
“信什么?”
“他说刀疤脸三天不来。”
“不信。”许聆晚把纱布缠好,“但我信他说的那句‘能躲就躲’。他一定想好了退路。”
佟青野没接话,转身走了。
当晚,时砚舟做了一件事:把六件屏蔽夹克重新加固了一遍,在领口、袖口、下摆各多缝了一层锡纸,又把货场唯一的对讲机频道调到一个新频段——一个只有他和黎栈知道的频段。
“这是干啥?”黎栈问。
“后手。”时砚舟说,“你记住这个频道。万一哪天货场乱了,你在外面,我在里面,用这个频道喊。”
“喊啥子?”
“喊‘fire in the hole’。炸了,就撤。”
黎栈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
凌晨三点,货场西北角,那个废弃的下水道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时砚舟警醒地睁开眼,手摸到枕边的铁管。他屏息听了两秒,那声音又响了——不是动物,也不是机械,是脚步声,很轻,但带着节奏。有人在下水道里走。
他起身,披上夹克,握着铁管,悄声推开仓库后门,沿着墙根走到下水道口边。铁栅栏还锁着,但他看见,栅栏下蹲着一个影子——很小,佝偻着,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谁?”
影子动了一下,抬起头。月光照见一张小脸——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泥道子,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
“叔叔……”孩子嗓子沙哑,“我妈妈……病了……他们说,货场这边有药……”
时砚舟盯着那个孩子,看了三秒。
“他们是谁?”
“……黑车的人。他们说,如果我能进来,就给我妈一包药。”
时砚舟的心一沉。他看了一眼孩子的身后——下水道口深处,隐约有两道反光,不是眼睛,是金属。有人跟着孩子。
“过来。”时砚舟压低声音,伸手,“别回头。”
孩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一把把孩子拽上来,反手把铁栅栏盖上,哐当一声。下水道深处,那两道反光停住了。
片刻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外乡人,你睡得挺轻。”
是刀疤脸的声音。
时砚舟抱着孩子,后退两步,后背抵住仓库的墙。
他听见刀疤脸在下水道里说:
“你以为吓走我,就完了?——我这个人,从来不走大门。”
铁栅栏下,一道金属反光,缓缓伸出来,扒住了井沿。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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