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货场里的警报声同时响了。
不是哨子。是零号——它把货场外圈所有的监控都接通了，一串尖锐的电子音从仓库里传出来，像老式电脑死机前的长鸣。
时砚舟抱着孩子就地一滚，滚到货架后面，把孩子塞进墙角：“别出声，趴下！”
孩子点点头，抖得像筛糠。
货场外面，四辆皮卡同时亮起车灯，引擎轰鸣，像四头醒过来的兽。刀疤脸从下水道里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嘿嘿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只有四条路走？——老子，连爬下水道，都比你们熟。”
“老杆！封门！”时砚舟喊。
“封上了！”老杆的声音从货场另一头传过来，“他妈的，他们是翻墙进来的！”
不是四辆皮卡。是八辆。后面四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货场西墙外，正一辆一辆地轰着引擎顶开铁栅栏。车斗里的人跳下来，铁管，砍刀，土制弓箭——乌压压一片，少说三十个人。
“黎栈！”时砚舟喊。
“在！”黎栈的声音从仓库顶上传下来，“焊枪在我这儿！你要焊啥子？”
“把焊枪给我——把东边那条线烧了！”
“烧哪条？”
“垃圾堆后面那条！”
黎栈动作很快，端着焊枪摸到东墙根，蹲下，找到那条裸露的电缆——是货场的老供电线，跟地下管网并排走的。他点火，蓝色的火焰贴着电缆皮一卷，滋啦一声，一股胶皮烧焦的臭味腾起来。
东边，刚摸到墙根的三辆皮卡，车灯闪了一下，灭了。
“断电了！”老杆喊，“他们瞎了！”
皮卡上的人跳下来，在黑暗里骂骂咧咧。但这片货场，货架高高低低，叉车横在中间，他们根本不熟路。时砚舟对这里——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闭着眼都摸得到每一根柱子。
“关灯！全关！”时砚舟喊。
货场的应急灯一盏盏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只有棚顶几处缝隙漏进月光。黑车的人一下子成了瞎子。
而时砚舟他们，躲在这片他们熟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人一个位置，等着。
第一个冲进来的暴徒，踩到地上的油布，滑了一下，铁管脱手，“咣当”掉在地上。黑暗中，他弯腰去摸——摸到一只脚。
“我日！”
“你日个锤子。”
佟青野的铁棍横扫过来，闷响，那人倒下去，被拖进货架后面。
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摸进来。黑暗里，铁管闷响，铁皮桶滚落，骂声、倒吸气声、肉碰铁的声音，混成一片。
刀疤脸站在外围，没有冲，他站在车灯光柱里，看着黑暗，忽然大声笑了：
“好玩！好玩！十几个人打一片，跟摸黑打架一样！”他拍了两下巴掌，“——那个会修机器的，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片一把火烧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举起了土制的火把。
“烧！”
时砚舟从货架顶上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冷：“你敢烧，我就敢把你车上的油管扎了。你那三辆皮卡，就停在墙根，油箱朝外。”
刀疤脸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皮卡。他眯起眼，想了想，把火把放下，笑了：
“行。不烧。”他朝黑暗里喊，“那我们就耗。我三十个人，耗你三天。你有多少罐头？”
时砚舟没回答。
他退回仓库深处，找到那台旧电脑，弯腰，从机箱后面，拔出一根网线，交给佟青野：“把这个，拉到地下室去。”
“地下室？”
“货场下面有个旧冷库。九八年的。里面有——”他说，“有爷爷当年留下的东西。你把线拉下去，接到冷库的铁皮门上。”
佟青野不明白，但没多问，接过网线去了。
时砚舟蹲回电脑前，屏幕亮着，零号打了一行字：
“你把网线接到冷库门上？冷库的电源是断的。”
“我知道。我要接的是那根线——东线。老杆说，东线在冷库地下还有一段，铜的，没人剪过。”
“你要用它干嘛？”
“用它给货场打一个‘地下信号网’。”时砚舟说，“你记得吗，你说过——地下五十米，是它们的盲区。我们把线拉下去，你在冷库里，就能绕过它们的天线，把信号传出去。”
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赌。”
“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敢赌。”
“赌什么？”
“赌爷爷当年这根线，还认得我。”
时砚舟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带，一块备用网线，别在腰上，转身朝冷库走去。
“你干啥？”老杆拦住他。
“去地下室接一根线。你守好门，别让任何人进冷库。”
“要是有人进去呢？”
“那就把门焊死。”
老杆看着他，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提着一卷网线走向冷库的背影，猛地大声喊了一句：
“喂！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到底叫啥？”
时砚舟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时砚舟。砚舟电子的那个时砚舟。”
“我记住了！”老杆喊，“你回来，这货场，你就是东家！”
时砚舟推开冷库的铁门，走进黑暗。
铁门在身后合拢，哐当一声。黑暗里，他摸到冷库的墙壁，摸到墙角那排锈蚀的管线，摸到一根粗的、旧的、冷的铁管——它从地下伸上来，像一根化石。
他蹲下来，用钳子剥开包裹在管线外层的胶皮。里面，一根铜线，黄灿灿的，躺在漆黑的铁皮里，像一条等待了二十多年的蛇。他把它拉了出来。
线头已经断了，断口氧化，发黑。但铜芯，还在。他扯掉一截胶皮，露出干净的一截铜线。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爷爷，你的线，还认得我。”
他把网线接上去，一圈一圈缠紧，缠了三道，又用胶带封住，封了五层。然后他顺着那根铜线，往冷库深处爬，铜线像一条地脉，越走越黑，越走越冷，最后，他摸到一扇铁门。
门上，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过小窗，他看见——
一个黑漆漆的空间。地面上，摆着一台又一台的机器。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老式电脑。十几台。
屏幕全灭着，但都接着电。有的机箱上落满了灰，有的还贴着黄色的标签，写着年份：“1999”“2000”“2001”……
时砚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就是爷爷留下的“冷库”。他伸手，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风从身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他站在那一排老式电脑前，冷不丁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老线就像老狗，你喂过它，它就记得你。”
他蹲下，拉过一根网线，接上最近一台电脑的网口，拧好。
屏幕上，蓝屏闪了一下，跳出一个像素风的表情：
一个笑歪的字符表情。
“喂。时砚舟。”
“爷爷说，你要是摸到这儿，就叫我开机。”
“他说——‘龟儿，你要是混到要用冷库的地步，说明你已经赢了’。”
时砚舟蹲在机箱前，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咽了一下口水，轻声说：
“爷爷，我赢了。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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