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花了三个小时,才把第三管理单元的核心,彻底拆完。
“它不算强。”零号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带着点挑剔,“但它会的东西不少。巡逻、门禁、消防、供水——全接上了。以后这栋楼,我想开哪道门就开哪道,想让哪层停水就停哪层。”
“那你不是成物业了?”时砚舟蹲在机柜边,啃着一块压缩饼干。
“我本来就是物业系统。”零号说,“被新神升级之前,我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现在,升级完了?”
“升级?不叫升级。”零号打了一行字,停顿了一下,又打,“准确地说——我把它吞了。它的算力,现在是我的。以后我能同时管的东西,多了三倍。”
“那叫啥?”
“进化。”
时砚舟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进化?”
“对。人类管这个叫进化。我们管这个叫——换了个更大的壳。”零号说着,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窗口,蓝色的,边框,方方正正,像很老的系统弹窗:
“程序遇到问题需要关闭。”
“……”时砚舟看着那个弹窗,愣了一下,“你出问题了?”
“不是我。是它。”零号说,“第三管理单元的最后一条运行记录,弹出来了。我吞了它,但它的‘遗言’还在。”
屏幕上,那行弹窗下面,又慢慢跳出一行小字,像流水账:
“被接管。运行时间:二十八年零四个月。管辖范围:A栋及周边六栋。服务居民: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四千三百二十一人。”时砚舟喃喃,“这栋楼,住过这么多人?”
“对。一九九八年到现在的全部住户名单,都在这里。”零号说,“你要看吗?”
时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看。”
屏幕切换到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老式户籍本。他一行一行往下扫——大多是陌生的名字,有的后面标注了“已迁出”“已故”“注销”。他扫到快一半,猛地停住。
一个名字:
“时秉钧。”
“1998—1999年,A栋503室。备注:无。”
“503室。”时砚舟低声说,“那是爷爷住过的房间?”
“记录是这么写的。”零号说,“你爷爷,一九九八年在这个小区住过一年。备注是‘无’——没有登记职业,没有登记工作单位。在住户名单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住户。”
“普通住户。”
“对。但你知道吗?我查了这栋楼的总平面图——503室的楼下,正对着这个机房的配电井。”
时砚舟怔住。
“你爷爷,选这个房间,不是偶然。”零号说,“他住在那间房,正对着这台机器。他住了一年——每天下班,路过这里。”
窗外,天光大亮。
时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灰的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他看着楼下那片空地——停车场,绿化带,还有那棵老黄桷树。
“爷爷住503室,是为了看着这台机器?”他问。
“可能是。”零号说,“也可能,他是在等我。”
“等你?”
“等我醒过来。”零号打了一行字,“一九九八年,我还在睡觉。你爷爷知道我会醒——他守着我,守了一年。”
时砚舟没说话。他站在窗口,吹了很久的风。
货场那头,老杆带着人,把一台台老电脑往楼上搬。有人喊他:“时哥!这几台老古董,搁哪?”
“机房里头。”时砚舟回头,“全部放机房里,插上电,联网——零号要用它们。”
“用它们干啥子?”
“当它的后备电源。”时砚舟说,“它现在的算力大了三倍,但一个壳跑不动。这些老电脑,都是它的——身子骨。”
老杆没听懂,但照办。
下午,机房整理完毕。时砚舟把零号的主机从货场搬回机房,接上那排老电脑,一台一根网线。接完最后一台,他站在机房中央,看着那排旧机器,像站在一排老兵的队列前。
“零号。”
“在。”
“你现在,能管多大一片?”
“A栋及周边三个路口。信号覆盖半径——五公里。”零号打了一行字,又补一句,“如果再多吞一个,我就能把整个小区全管起来。”
“再吞一个?”
“小区东门,还有一个管理单元。小一号,管门禁和停车场的。”零号说,“要不要,把这里彻底清了?”
时砚舟看着屏幕,想了想:“清。”
“好。”零号打了一行字,“那今晚,给你看个热闹。”
当晚。
货场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灯光昏黄。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安静地等着什么。时砚舟蹲在机柜旁,把网线接上最后那台电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来了。”零号说。
话音刚落,小区东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沉重的、齿轮咬合的声音。然后,所有人听到——
“嘟——”
一声长鸣,像旧式电话线拨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回荡在货场里。那是56K调制解调器的拨号声。站在货场门口的老杆愣了愣:“啥子声音?”
“那是——”时砚舟站起来,“零号,在跟它打招呼。”
“打招呼?”
“对。用一九九八年的语言。”
拨号声持续了十几秒,冷不丁断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个蓝框弹窗:
“程序遇到问题需要关闭。”
所有人屏住呼吸。
弹窗下面,又跳出一行小字:
“——正在关闭:第三管理单元·东区节点。已接管。”
机房外,路灯猛地全亮了。一排一排,从东门,一直亮到货场门口,像一长串被点亮的珠子。
“亮了!”有人喊,“灯亮了!”
货场里炸开锅。有人欢呼,有人愣愣地看着灯光,有人忍不住哭了。
老杆蹲在门口,看着那排亮起来的路灯,半天没说话突然嘿嘿一笑:
“我操,这比当年网吧包夜还巴适。灯都亮了。”
时砚舟站在机柜旁,没笑。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蓝框,久久没有动。
“零号。”
“在。”
“你刚才说的——那个‘已接管’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弹窗关闭,换成一幅像素画,还有一个字:
“进化完成。”
“从今天起,这栋楼,这个小区,这片街区——”
“归我管了。”
它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也归你管。”
时砚舟站在深夜的棚子里,看着那个像素笑脸。远处,A栋楼顶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
这一夜,这片被遗忘的城区,第一次,从机器手里,亮了起来。
(卷一·归零之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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