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刑部衙署已是戒备森严。
今日是温景言下狱后的首次三司会审,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主审,秘谍司旁听,是十日查案期里最关键的一次公审。朝堂上下无数目光死死盯着此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新晋小吏陆峥,能否撼动太傅一脉根深蒂固的势力。
若是今日审不出口供、坐不实罪名,温家便可借着证据不足为由,顺势翻盘,届时陆峥构陷重臣的罪名,便会彻底坐实。
刑部大堂肃穆威严,刑架林立,青石板地面微凉生寒。三位主审高官端坐正位,神色端严,却各有心思。刑部尚书素来中立,大理寺卿偏向太子一脉,唯有御史台中丞,是温崇山亲手提拔的门生,眼底暗藏偏袒。
堂下两侧,衙役肃立,水火棍杵地,鸦雀无声。
辰时刚至,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自外廊传来。
温景言身着囚服,发髻散乱,却依旧腰杆挺直,面无怯色地被狱卒押上公堂。不过一夜牢狱,他神色依旧从容儒雅,不见半分颓败,显然早已笃定自家后路。
昨夜太傅连夜密宴串供,统一所有说辞,伪造全套旁证,又提前盗走核心案卷。在他看来,陆峥仅凭一本民间旧账、一个垂暮漕夫,根本不可能定他资敌叛国的死罪。
“带原告、人证上堂!”
惊堂木骤然拍响,震彻整座大堂。
陆峥身着青色吏员官袍,稳步走入大堂中央,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不同于初次上朝的谨慎,今日他立于三司高官面前,不卑不亢,眼底只剩笃定。
紧随其后,老漕头周满仓被两名衙役稳妥带上堂,老人家一夜被秘谍司妥善安置,心神稍定,虽依旧惶恐,却眼神清明,已然做好了当堂作证的准备。
御史台中丞率先开口,目光扫过陆峥,语气带着刻意刁难:“陆峥,你指控户部转运使温景言私运军械、资敌通寇,事关叛国重罪。本官问你,官方法定案卷何在?朝廷备案凭证何在?仅凭一介草民私记野账、空口白话,便敢弹劾当朝重臣?”
刁难直击要害。
昨夜卷宗失窃的空档,此刻成了对方最锋利的武器。
堂上其余两位主审默然不语,默认由御史台先行质询,局势瞬间偏向温家一方。
温景言垂眸淡笑,从容开口:“下官任职户部十余年,恪尽职守,每一笔漕运军械调度皆有官方存档。陆峥无官方卷宗佐证,仅凭市井小民片面之词构陷,其心叵测,分明是蓄意制造朝堂乱象,博取声名!”
话语坦荡,反咬一口,字字诛心。
大堂外旁听的低层官吏纷纷窃窃私语,不少人已然判定陆峥必败无疑。
眼看局势即将被彻底逆转,陆峥抬眸,声音清亮,响彻大堂:“官方案卷,昨夜被人暗中盗走销毁,并非无存,是有人蓄意毁证遮罪!”
“一派胡言!”御史台中丞厉声呵斥,“刑部重地,守卫森严,何人敢私盗官卷?纯属你捏造借口,掩盖无证构陷的事实!”
“学生是否捏造,自有证据证明。”
陆峥不急不躁,抬手拱手:“昨日深夜,太傅温崇山私设密宴,召集六部温党心腹,在二皇子府密室串供,统一伪证说辞,捏造本官诬告罪名,意图颠倒黑白、欺瞒圣朝。此事,有人当庭指证!”
话音落下,满堂俱静。
所有人脸色骤变,谁也没想到陆峥手握如此重磅的后手!
温景言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硬,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慌乱。昨夜密宴极为隐秘,仅限核心心腹参与,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不等温家党羽辩驳,陆峥高声道:“传证人——礼部主事温明!”
大堂侧门被推开,温明身着整齐官袍,低着头快步走入。
他一夜未眠,心神紧绷,深知今日是自己唯一生路。看着堂上眼神凌厉、死死盯住自己的温景言,他心底恐惧丛生,却再无退路。
御史台中丞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喝问:“温主事,你乃朝廷命官,当庭作证,字字关乎律法公正,可有虚言?”
“下官绝无虚言!”
温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声音虽颤抖,却字字清晰:“昨夜亥时,太傅于二皇子府内院设宴,召集温系所有幕僚心腹,当众定下串供计策!统一说辞,谎称乾和年间漕运账目无误、民间账本为伪造杂物,又拟定伪证名单,准备今日当庭翻案,反坐陆大人诬告之罪!”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整座刑部大堂哗然震动。
温景言浑身一震,双目圆睁,厉声怒喝:“你胡说!我温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当众污蔑长辈、捏造事实!”
“非我污蔑!”温明咬牙抬头,从怀中取出一叠宣纸,高高举起,“这是昨夜密宴亲手誊抄的串供笔录,每一条翻案计策、每一句统一说辞,尽数在此!诸位大人可当庭查验笔迹,下官愿以官职性命、阖家老小担保,句句属实!”
衙役快步上前,接过笔录文书,呈递三位主审。
三位高官轮流翻阅,脸色越来越沉。纸上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时间、地点、参会人员、翻案手段无一遗漏,字字都是铁证。笔迹核验无误,确属温明亲笔,绝无伪造可能。
御史台中丞指尖攥紧案卷,面色铁青,再无半分为温家辩驳的底气。
私设密室、朝臣串供、伪造证词、意图欺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员渎职、贪腐舞弊,是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朝堂重罪!
陆峥适时上前,再度呈上老漕头的账本与私运铜印:“民证、物证、口供、串供铁证俱全。乾和四十二年至四十三年,温景言七次私运朝廷军械北渡黄河,输送外族,致使雁门关军备空虚、将士无甲可用,最终兵败覆灭!镇北侯通敌一案,从头到尾,皆是温家构陷的冤案!”
老漕头周满仓紧跟着叩首,含泪当堂复述当年私运船只、深夜渡货、隐秘出境的全部细节,句句真切,血泪俱陈。
层层证据环环相扣,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温景言浑身冰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后退半步,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姿态。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赌尽了卷宗、赌尽了人脉、赌尽了太傅布局,终究输在了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身上。
刑部尚书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满堂:“人证物证俱在,串供铁证确凿!温景言身为户部重臣,私运军械、资敌通寇、结党欺君,罪证确凿!”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一直立于大堂侧旁、默然旁听的凌纾,清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微光。
第一步,温景言,当庭伏罪。
但陆峥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他清楚,这仅仅是一颗棋子的落幕。
大堂之外,京城太傅府深处,须发半白的温崇山端坐厅堂,听完下人传回的会审全过程,指尖紧紧攥住茶盏,瓷壁寸寸碎裂,茶水顺着指缝滴落,满地狼藉。
他眼底再无儒雅温和,只剩彻骨阴寒。
“好一个陆峥。”
“好一个借棋破局。”
低沉冷语,漫过寂静厅堂。
一子落错,满盘皆危。但他深耕朝堂三十年,绝非仅此一子可用。
雁门旧案的棋局,才刚刚撕开表皮。真正的杀招,尚在其后。
刑部大堂宣判落锤的这一刻,更深、更密的罗网,已然悄然笼罩陆峥与凌纾二人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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