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玄武关,路好走了些。青石板驿道被雨洗得发亮,十里一亭,亭子底下堆着前路人歇脚留下的柴灰。往来年轻人背着兵器聊入学测试,嗓门大得能惊起路边雀鸟:"甲字班收三十,余下扔丙字班。""丙字班就是个垃圾堆。"包袱上的铜铃一路叮当,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陆星野听着,没搭腔,只把肩上阿灼的火苗拢了拢——这小东西的火比前几日旺了些,毛色也亮,像是离中垣越近星海越浓,它也跟着精神。苏晚晴则盘算着到了城里先寻医师给霍惊看伤——那道蚀侵的乌黑这些天只压不退,她眉间总笼着一层忧,走路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袖里掐算。
第十七日午后,官道拐过一道缓坡,他们撞见一队商队的残骸:主车翻倒,车辕断成两截,麻包散了一地,麻线崩开,露出里头染血的粗盐;十四五号伙计护着辆小车,圈外趴着死人,血在石板上洇成暗红的摊。三十来头蚀兽围着,里头三头铁甲兽,皮上结着黑亮的甲壳,淌着蚀之力特有的黑液,那液落进石缝便"滋滋"地啃出白烟。甲壳不像寻常兽皮,倒像一层烧融又凝住的铁,上面浮着扭曲的纹——不是星辰铠的甲片纹路,是蚀之力自己长的、乱爬的黑纹,看一眼就叫人心里发毛。
"铁甲蚀兽!"陆星野把包袱塞给苏晚晴,人已经动了。赤渊星铠覆住右臂与胸膛,甲片自腕骨一片片咬合而上,扣紧的脆响被兽吼盖住,红蓝交缠如双生星轨,左肩赤羽虚影浮起约半人高(真星异象)。他不去正中,斜切进最外头那头扑向伙计的兽,一拳火炸,兽被掀飞三丈,撞倒后头两头,泥地砸出一个坑。兽群分出十几头追他,蹄声如鼓点追在身后。
他专钻窄处,把兽群引成一团,跑出半里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铁甲兽的甲壳上。"铛"一声如砸铁板,震得他虎口发麻、臂骨发颤,兽却纹丝不动,反爪划过他肩头——赤铠扛了大半,甲片被刮出两道白痕,爪尖黑液溅上胳膊,"嗤"地烧出一片焦黑,疼得像有烙铁贴着皮肉往下按。他退开两步,肩头那块黑伤隐隐发烫,火克不了这铁甲。硬碰硬,丙火只能在壳面上燎出一道白印,白印转眼又被黑液填平。他脑子里转:正面砸不行,得找缝。
陆星野退开三步,喘了一口,脑子里转起霍惊教的那句:火在表,水在里。那反过来呢?
他闭眼,把两层力倒过来:幽蓝的壬水自骨底翻上,贴着皮肉往外走,一路走过的地方汗毛倒竖、寒气顺着脊骨往上爬;丙火沉到骨里,压成一颗滚烫的核。皮下那层水不烧不炸,只透着冷,像一条冻住的河,连他呼出的气都白了。一拳捣出,寒意泼在甲壳上——水不破壳,却往缝里钻;接缝处正渗着黑液,寒一浸,黑液凝成黑冰,甲壳"咔"地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白霜。
他趁这一瞬,把火从骨里翻上来:"赤渊焚·一段!"丙火顺手三阴经汇于拳面,双生印一结,火自那道裂缝钻进去,由里往外炸——铁甲兽的腹腔鼓起、绷紧,随即"砰"地炸开,整头烧成一个火球,壳片四溅,落地时还在冒烟。第二头扑来,他已经明白了:水凝其表,火焚其里。寒气封死缝,火钻进去炸,一息一头。三头铁甲兽,七息烧成焦壳,腥臭的油烟压着官道,呛得围观的伙计纷纷掩鼻。余下二十多头失了主心骨,被火墙逼回荒坡,撞翻了自家同伴才站稳。
陆星野收了拳,赤甲褪去时一片片松开,他才觉出臂骨里一阵空——这一回又用水又用火,两层力倒换得太急,经脉像被两股绳反着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膝头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膝盖喘了七八息才直起腰,掌心还残留着一层薄霜似的凉。可看着坡上那些焦壳,他头一回觉得,双生不只在伤人时有用——也能这样,干净利落地护住一整队人。
回到商队,苏晚晴已经治了三个伤伙计,指尖的青光一闪一闪,额上全是汗;霍惊拄着锤站在圈外,脸色铁青,右肋那圈乌黑又暗了一分——旧伤犯了。钱主事握着陆星野的手喊"恩公",手心全是冷汗,要塞二十两。陆星野摆手:"我只要星核。"钱主事掏出个油布包,里头三枚:一枚灰浊,一枚半透带血丝,一枚淡金流光,金的那枚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金核!"霍惊眼亮了,"头兽体内凝了十年以上,有价无市。"陆星野只拿了那枚灰浊的,灰核沉甸甸,握着像握一块浸了水的石头:"金核你留着,换十条人命。"钱主事愣住。他本想多给些谢礼,见这少年只取一枚最不值钱的,反倒讪讪地红了耳根。霍惊把那枚金核掂了掂,塞回钱主事怀里:"留着。这玩意儿能换半队人的药钱。"钱主事千恩万谢,低头时眼皮一垂,谁也没看见他眼底那点飞快的算计——那枚金核,后来成了要他们命的由头。
可半时辰后,玄武域铠盟的什长带骑兵围了上来,马蹄踏碎石板上的血痂,铁蹄声又急又硬。"钱家报官,说劫匪杀伙计、抢货、夺星核,就是你!"钱主事缩在人群后头,低着头:"小的……被胁迫……"陆星野盯了他三息——盯的是他怀里那枚鼓起的油布包。商队主事带着三枚核走官道,本就是活靶子;如今兽死了、货散了,报称少年拿了金核,货损有了交代,核还保得住。
什长搜出那枚灰浊星核、程崚的荐书、澹台的玉牌。见玉牌背面"澹台明月"四字,他手指抖了一下,玉牌磕在甲胄上"叮"地一响。陆星野被踩着脖颈贴住青石板,石板的凉透过衣领压上来,他抬眼说:"抢的。我杀三头铁甲兽、抢三枚核、杀七个人——你数数尸体上的爪痕,是人撕的还是兽咬的?"围观的伙计低了头,有个年纪小的攥紧了衣角。什长沉默,挪开脚:"起来。星核你拿,钱家的案子我查。你这火,别在这种地方烧。去中垣城。"他翻了翻程崚的荐书,又对着玉牌上端正的"澹台"二字看了半晌,终于挥手让人散了。临走前他低声丢一句:"小子,你这身火,中垣城里多的是人想掐。收着点。"陆星野没答,只把那枚灰浊星核攥紧了些,棱角硌着掌心。
坡顶上,中垣城的灰影横在天地之间,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城头上有一点金光,隔着这么远仍刺眼。一百多里,一道沱水,无数同往的人。陆星野握住苏晚晴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心还带着治伤时留下的凉。从云澜城那日起,这条路,再没有回头。苏晚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到了中垣,第一件事,先给霍叔看伤。"陆星野嗯了一声,望向坡顶那道横在天地的灰影——一百多里,说远不远,可那座城里,有他要的答案,也有爹留下的、半寸未填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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