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他们到了玄武关。
石墙高六丈，墙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痕。门洞两侧的箭楼上，守军披着墨绿铠，胸甲铸着龟蛇缠纹——那是北方玄武域的制式轻铠，阶位不过铜铠，甲片薄，边缘也没开刃，铠上不见半点真星异象，整齐划一得像墙上砌的砖。与霍惊身后那尊武曲金铠一比，这墨绿铠就像纸糊的。队正打量他们三人，目光在霍惊那柄锤上停了停，又落在陆星野空着的左手——没有铠，没有令牌，不像有来头的人。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路引丢回石台，那姿态明摆着：没有门路，就别想进这道关。
"不行。流民口子封了，无保人、无荐书不放。真要过，拿三十两，或者亮个铠——启铠境以上免检。"陆星野指节攥紧，赤蓝在掌心浮起，霍惊一掌按住他肩，掌心的力道压得他肩胛一沉："不能亮。裴七那枚讯号弹还悬在头顶。"
苏晚晴上前，亮出墨绿玉佩与周长老的令牌："云澜城铠师协会，苏晚晴。"队正脸色一变，接过令牌翻看，指腹在印纹上蹭了蹭，挥手放行。可就在这时，箭楼忽然铜锣炸响："蚀潮！"那声锣在石墙间来回撞，撞得人后颈发麻。
关内一阵骚动。百姓往门洞里挤，扁担、箩筐、啼哭的孩子挤成一团，有人被踩掉了鞋；守军却慢吞吞地推攘，也有人偷偷往箭楼后缩——不是不想守，是这几日蚀潮越发密，关外兄弟折了好几拨，人心早就慌了。程崚在箭楼上喝了一声，那嗓子像磨过砂，才把队形稳住。
关墙外的坡地像活了过来。黑压压几百头蚀兽漫下来，眼窝里幽绿的鬼火成片，淌着腐蚀的黑液，所过之处草叶"滋"地蜷成黑卷——与星辰铠的清亮星辉全然两路。它们不引星，不凝甲，只凭体魄和那身黑液，绿幽幽的鬼火映着雨，望去像一片流动的墨。绞盘吱呀转起来，包铁的闸门落下去要一炷香。"那就挡一炷香。"陆星野抬手。
赤渊星铠自腕骨攀上肩胛，甲片一片片咬合延展，扣紧的脆响连成一线，红蓝交缠如双生星轨；赤流火自铠缝喷薄，把门洞照得通红，砖缝里的积水被烤得冒起白汽。左肩赤羽、右肩玄渊纹同时浮现，羽影约半人高，玄渊纹里像有深水在缓慢流转；胸口双子星纹亮起——真星异象展开，守军中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冷气，那声音压过了雨。
"乙木·青木护！"苏晚晴双掌按地，这一次她引动了本命真星：氐宿星辉落下，半身藤纹铠覆住胸背与双臂，甲片生满青藤的纹路，藤纹一路爬上肩头，肩甲如新芽舒展，边缘薄而韧；背后浮起一尊氐宿天秤的淡淡虚影，秤杆横挑，两端各悬一只小小的光秤盘（真星异象）。乙木系星源力自她掌心涌进地里，十几根藤蔓破土而出，粗如儿臂，缠倒扑来的前兽，替守军撑开一道墙；藤蔓被黑液溅上便"滋"地冒烟，焦了一截又从旁侧抽出新枝。
"老夫守这门。"霍惊锤横在门槛，引动武曲星。金铠覆身，甲片如碎星重铸，一片片从脊骨向四肢咬合，肩甲厚重，边沿锋锐得能刮下风声；背后悬起一柄虚星巨斧的巨影，两人来高，斧刃的轮廓里流转着星砂般的光，随他呼吸般缓缓起伏（真星异象）。庚金之气压得蚀潮为之一滞，冲在最前的几头兽硬生生刹住脚步，黑液从它们下颚滴落，在地上蚀出几个冒烟的小坑。他抡锤，武曲·镇岳斧的虚影随势劈下——虚影比锤先落，金光一线，一斧将那头蚀兽连黑液一起砸成碎块，碎块溅上石墙，被雨一冲，淌下几道黑水。
陆星野冲向前，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毫无保留地用这身铠。
"赤渊焚·一段！"他一拳砸进兽群最密处，丙火顺手三阴经汇于拳面，左手结双生印，胸前双子星纹应声亮——火柱炸开三丈圈，二十几头蚀兽被掀飞，落地时还在抽搐，黑液被高温烤成硬壳，"啪"地爆开。他不停，第二拳第三拳钉在涌来的方向，一拳一个准，像在潮水里楔进桩子。火映着关墙，墨绿的守铠被染成流动的红，箭楼上的铜锣都被映得发亮。霍惊那边的虚星巨斧每一次劈落，都带起一片金芒，把涌到门槛前的蚀兽成片掀翻，落地声闷得像擂鼓；苏晚晴的藤蔓则缠住企图绕侧的兽，给守军腾出放箭的空隙——三层战力各守一面，涨跌分明：铜铠守军只能放箭滚木；真星银铠的藤墙拦得住侧翼，拦不住正面的重兽；金铠帝星虚影一斧一个缺口；而他这半身赤渊，胜在快、胜在狠，却撑不了太久。三人合力，倒把这道本要破的关，撑出了几分铁桶的模样。
守军先呆后吼："放箭！掩护铠师！"箭雨泼下，滚木礌石推来，快崩的队形被这少年的火撑住了。他被气浪掀起的尘土眯了眼，眯着眼又打出一拳，心跳擂得胸口发疼，星源力抽得太急，指节开始发麻，拳面上的火也比头一拳弱了一圈——他自己感觉得到。
一炷香。闸门落底，"轰"地砸起一片泥。陆星野退进门内，赤铠一片片松开褪去，双臂抖得端不稳水囊，衣袖烧没了半截，胳膊上燎起一串水泡，膝头一道蚀液黑伤正往肉里渗，又麻又灼。代价是实打实的——双生之力外放一炷香，经脉像被抽空，走路时脚底发飘，每一步都踩不实。
苏晚晴抓他的手要治，他躲："先治别人。"门洞里一片哀嚎，六个人被蚀液沾烂，皮肉翻卷，气味又焦又腥。她跪地用乙木冲刷，治到第四人时手抖得按不住，指尖的青光断断续续。陆星野蹲到旁边，渡过去一缕幽蓝——壬水自他掌心渗进她腕脉，凉意一浸，她手稳了，额上的汗也收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水：不烧不炸，只是安静地压住灼痛、推退黑气。她抬眼看他，睫毛上挂着汗，他只说："霍叔讲的，火在表，水在里。"
六人救回五个。第六个老脚夫蚀液入了心脉，嘴唇乌紫，自己抽回手："闺女别费劲，我这条命换回一洞人，值。"说完便去了，手还保持着往回抽的姿势。苏晚晴跪在那里，很久没起身。
黄昏，兽潮退了。守将程崚下楼来，胸甲龟蛇纹多着几道金边，一拳砸在陆星野肩上——那是铠师之间的力道，砸得他踉跄半步："启铠境？你这火不像。""火大，人小。"程崚笑了，笑声里带着咳，递来一封玄武域火漆荐书，火漆上压着龟蛇印："我推举一个人。学院只认荐书和家世，你两样都没有，这信能排你进队。"又丢来一枚蚀裂的铜铠片：断面参差，边缘被黑液啃出蜂窝似的孔，掂在手里轻得不像甲。"我手下的兵，今日死在门外。你将来当上金铠、圣铠，别忘了这铠是怎么裂的。"
陆星野握着那枚裂铠，铁锈味混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赤蓝，指腹被断口刮得生疼，烫得眼眶发酸："忘不了。"
关墙在暮色里合拢，闸门上的水痕一路往下淌。苏晚晴说："走吧，再走六百里就是中垣城。"他把荐书收进最里一层，贴着心口那块骨。第一次，他觉出"铠师"两个字不是阶位，是一笔债。程崚在城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身后的队正说："记着那少年。今日的玄武关，是他替咱们多扛了一炷香。"队正低头应了，把那枚裂铠片的事，悄悄记进了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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