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清晨，沱水横在脚下。三十丈宽的河面秋汛正盛，浑黄的浪头砸在礁石上轰然碎成丈高白沫，水腥混着泡烂草根的气味直扑人脸。河心石桥塌了中间三孔，断口铁筋参差刺向天空。风卷湿沙打在脸上，细细地疼。
桥头挤了上百号赶考的人。霍惊眯眼望了半晌，把锤往肩上一横："下游浅滩水只到膝，能绕。可滩后那片芦苇荡半人高，这季节蚀兽最爱往里头钻。"人群还是顺着他指的方向去了——没人愿多耗一天。
一级·起：绕浅滩，先遇小阻力。
浅滩的水凉得刺骨，一脚踩下，寒意顺脚踝咬上膝盖。陆星野蹲身摸水底，指尖触到一层滑腻黑物，铁锈混着腐腥直冲鼻腔——是泛油光的蚀泥。"上游死过不少东西。"他直起身，话音未落，两侧芦苇同时沙沙作响。不是风——风有起有落，这个却是三方齐动。黄苇向两边分倒，露出黑亮的兽皮与一对对乳白的眼。成建制的围猎。
"上岸！"霍惊一声吼，铜锤已经抡圆。那七八个报考少年慌忙拔刀结阵，有人喊"甲木前列"，撑起前阵。可后头平民一溃，前阵也散了；有人滑倒在稀泥里被踩着背过去，哭喊与铜锣声绞作一团。
陆星野一把将苏晚晴推向霍惊身后，转身迎敌。心念催动，体内沉睡的双生星核骤然发烫——一点赤芒自心口亮起，过肩井直贯右臂，赤渊星铠应念覆体：甲片自下腹一片片咬合着往上延展，扣过两肋、锁上胸背，边缘薄而锋锐；左肩绽开赤羽流火纹，右肩浮起玄渊漩涡纹，胸甲正中嵌着双子星痕，赤与幽蓝在甲缝里交替流转。铠一上身便沉，压得肩头一坠，随即又有托举之力从背脊顶上来，把那分量硬生生架住。身后半空，双子星虚影随铠浮现，一赤一蓝缓缓对转——真星异象，假星银铠绝无。
"往缺口走，别乱！"他右拳一握，丙火自丹田起，循手少阴经奔涌至拳锋，指节上的赤羽纹一节节亮起，掌心星纹先赤后亮。一记「赤渊焚」轰向左侧兽群——火自拳锋炸开，随即拉成三丈宽的火墙，赤中透金，热浪扑得人脸皮发紧。最前两头蚀兽被烧得皮开肉绽，黑液自焦皮下滋滋冒出，滴在石上"嗤"地蚀出白烟。心跳擂在耳膜上，一口气压在胸口不敢松——这一下抽走了小半星源力，丹田里空了一块。
蚀兽不惧死。黑亮的皮上爬满扭曲蠕动的黑纹，眼窝里幽绿鬼火一闪，张嘴喷出腐蚀黑液。一滴溅在他左臂甲片，滋滋作响，甲面立刻蚀出白痕，灼痛顺甲片烫进皮肉。他甩臂抖落，退了半步——判断错了，不该拿左臂迎正面。飞溅的火星落进枯苇，轰地窜起火舌，热风推得他踉跄一步，焦糊味瞬时盖过河腥。
二级·承转：阻力翻倍，晚晴落水。
右侧却窜出一头牛大的黑兽，蹄下泥块四溅，横撞向人群最密处。陆星野瞳孔一缩——那兽正对着苏晚晴，她刚把摔倒的老妇拖起来，背对着危险。
"晚晴！"他扑过去已经不及。兽肩胛狠狠撞在她腰上，她划出一道弧线，扑通砸进湍急的河里，被浪卷出两丈远。
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记铁。陆星野想也没想便扎进水里。河水刺骨，灌进领口那瞬，浑身皮肉猛地一缩；赤渊星铠一遇水便噗噗冒泡熄火——丙火是太阳之火，在水里根本烧不起来，甲片上的赤羽纹一暗，胸甲余温也被浪卷走。七八丈外，苏晚晴在浪里浮沉，乙木回春之力到了水下使不出半分。
对岸霍惊动了真格。老人庚金星源力自丹田起，沿督脉冲顶，武曲镇岳金铠自肩背覆至全身：甲片如镜面星河纹层层扣合，一片压一片，扣到腕、锁到靴，肩甲厚如砧面而边缘薄可削铁；背后悬起一柄虚星巨斧，斧刃星辉流转——真星武曲独有的异象。一记「武曲·镇岳斧」劈出，金辉凝成巨斧虚影当头砸落，将扑向岸边的几头蚀兽连黑液轰得倒飞，泥地炸开半尺深沟。金铠对半身，阶位之差一眼可辨：霍惊覆体周全、星图悬背；陆星野只及半身，火遇水便灭。
"水！"霍惊在岸上嘶吼，嗓子都劈了，"用你的水！你有一条河你他娘的用啊！"
三级·合：壬水凝冰，第二属性初用。
陆星野闭眼。火不行，那就换水。他沉下意识，去摸骨底那道一直压着的凉意——壬水属肾，性本沉降，十年来被他死死摁在骨缝里不敢动。此刻松开锁，壬水自涌泉穴翻涌而上，沿少阴经一节节顶过脊骨，像一口压了十年的枯井轰然炸开，幽蓝的寒意推着身前翻滚的浑水往外涌。经脉被寒气撑得发胀，胀得他咬紧牙。
冷。身前三丈的水面肉眼可见地泛白——不是薄冰壳，是一条结实的冰路：寒气顺水流铺开，将不安分的浪头冻成起伏冰带，冰下水仍在跑，咕咚作响。他左掌按在水面，右掌室宿玄渊纹亮起，幽蓝星源力自掌心一线线吐出，冰路逆着水势一寸寸延伸，冰缘参差如锯齿，踩上去微陷即托。
他踩上冰面，脚底一滑险些跪倒；单膝一撑稳住，三步跨出七丈，一把攥住她手腕拽上冰带。苏晚晴呛着水，脸青白，浑身发抖，指甲抠进他小臂的甲缝。他左掌压冰，壬水再涌，冰托着两人逆水寸寸推岸——三十丈河面，不过二十息。
上岸时他膝头发软，抱着她跪在浅滩上，肩上的铠重得几乎压弯脊背。苏晚晴咳出一口水，睁眼看见他掌心还凝着半火半冰的光："你……结冰了？"陆星野点头。她把脸埋进他衣襟，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他抱着她，望向那片突然安静的芦苇荡——蚀兽退得干干净净，来得快去得也净，像被谁一声令下召走了。
"不对。"霍惊拄着锤走过来，脸色铁青，锤头还在滴黑液，"蚀兽不这么打，咬住了绝不松口。它们不是要吃人，是要把人赶下水。"他捞起一把蚀泥在指间捻了捻，抬眼望向上游。
浪里漂下一具尸体，撞在脚边礁石上停住。霍惊用锤柄拨翻——是个铠师，身上玄武域官制的铠鳞纹，铠缝里爬满青黑色血管状纹路，密密缠满胸甲，还在极缓慢地蠕动；胸口凝着一坨一鼓一鼓搏动的黑肉，像有第二颗心脏在里面跳。
"蚀铠。"老人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得像铁，"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被蚀了。"
苏晚晴捂住嘴，指节抵在唇上压得发白。
霍惊翻过尸体左手腕，腕上一道烙印：中垣·丙字七。"中垣城的？"他指了指北边，"死在上游，冲下来的。"三人沿回水湾往上游走了一里，断续数出二十七具，每一具铠都蚀化得不成样子，烙印前两字清一色"中垣"。腐臭混着土腥压在鼻端。
苏晚晴抄录烙印时手在抖，笔尖戳出几个墨点："二十七名中垣城的铠师，死在离城百里的地方，城里会知道吗？"没人答得上来。陆星野立在水边，掌心浮着赤蓝两色半火半冰的光，想起半兽临死前吐出的"北"字。霍惊沉声道："能一口气派出二十七名中垣铠师的，整个大陆没几个。走，天黑前进不了城，咱们也得成这湾里的第二十八、二十九具。"
破庙里过了一夜。庙角漏风，苇席潮得能拧出水。苏晚晴发了低烧，脸颊烫得吓人，陆星野守了半宿，用壬水化开的寒意一遍遍拂过她额头，指腹下的皮肉由烫转温，再由温转凉。火光跳动间他忽然明白——这十九天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安全的地方走，可现在看，他们哪里是逃，分明是朝着漩涡中心一头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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