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一行人踩着驿道往北。渡口边的驿馆挤了上百号避难的人，草厅里汗酸味、药渣味和湿衣服烘干的馊气混成一团，孩子的啼哭和大人的咳嗽此起彼伏。第二日总算等来罗主事的商旅要发队——十四辆大车，四十二口人，十二名护卫，搭伙一人二两银子。
罗主事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算盘珠子拨得又脆又急，像有人在盘上不停敲骨头。"我这儿有星核。"陆星野摸了摸怀里那枚灰浊的星核，那是上一程从劫匪手里只取来的物件。罗主事做生意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息，指节在桌沿一叩，笑了笑："云澜城的星核值五十两，驿道上的行情只给三十。你们三人加那只狐狸，算六两，我把核收了，找你二十四两。"碎银过手，叮当两声，竟没多一句废话。
霍惊走远了两步，才低声说："这女人不亏。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二两路费，是你怀里那枚核。"陆星野一愣："那您还让我给？"老人嗤笑，锤柄在肩上有节奏地磕着："身上揣着值钱物，藏是藏不住的。要么让人知道你知道他们知道，要么干脆别带——你选了前者，倒也痛快。"
车队昼行夜宿，走的是官道旁的老驿路。车辙碾过碎石咯吱作响，油布在风里扑打，马粪和干草的气味一路跟着。路两边的村子早空了，土墙塌了半截，锅碗摔碎在门槛边，偶有炊烟也是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陆星野坐在车辕上，看天色一点点灰下去，心里那点刚在断桥上使过的壬水凉意，总也散不干净——他头一回清楚，自己骨底压着的，原来是这么大一条河。
一级·起：搭上商旅，埋下被盯的隐患。
车队走了三日。第三日扎营，丢了半袋粮。罗主事捆了四个脚夫，当着全队抽了十鞭子。鞭梢撕开粗布，抽在皮肉上是闷钝的一声，随即是吸气声和压抑的哭嚎，血腥味混着营火的柴烟，把夜色搅得发腥。陆星野绕着车队转，阿灼忽然从车底窜出来，贴着他脚踝低低呜咽，尾巴上的火苗只余一簇蓝芯——那嗓子里有警兆。他趴下往车底一摸，摸到一只冰凉的脚踝，拖出个瘦得像麻杆的人来。
"我不是贼！我是……"那瘦子先喊冤，随即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在火光里转，"兄弟，你身上是不是双生？"他摸出自家一枚白虎域的铜牌，铜牌边缘磨得发亮，"钱三，巡卫里的探子。半个月前海捕文书就下了，云澜城那个双生异端，活的值一百两。"
陆星野浑身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体表本能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星屑光——那是散星未入宿的微光，启铠境才有的护体清辉，颜色不红不蓝，只是一片朦胧的银灰，贴在皮上有微痒的凉意。钱三却摆了摆手："要报你早在玄武关就被围了。我不报，是因为一百两太少——引荐令送个活异端到中垣分坛，赏五百两给缺额。五百两，我干十年也攒不出来。""所以你要送我。""安分点，路上我不动你一根指头。"陆星野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人的绳是绳，不是刀，坦诚得几乎让人相信。
二级·承转：识破眼线，反将一军。
"你要多少？"陆星野忽然问。"什么？""五百两，我给。不是现在。""你——""你把我送到中垣，我给你打六百两的欠条。只要活下来，六百两一分不少。"钱三眯起眼，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下敲："凭什么信你能活？""凭我压根没打算死。"
陆星野背过身，又补了一句："一路上你替我传句话出去——双生丙火壬水，火在表，水在里。再加一句：'此子控不住双生，每次动手必反噬吐血，最多再撑三个月。'"钱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连火光都映进去：把猎物虚报上去，派来拿人的必是蠢的、必是多手的。"你图啥？""图那三个月的清净。"
欠条压在石下的那一夜，陆星野没睡。他借着月光把钱三留下的铺盖又翻了一遍，粗布上还留着体温——枕下压着半块干粮，和屯田废墟里那半块，竟是一个样。他忽然懂了霍惊的话：这探子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接"走的，接他的人，连半夜的干粮都替他备好了。
欠条第二日就写了，六百两的数目，画了押，保人是霍惊。营帐里油灯昏黄，灯芯爆了个花，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钱三把欠条折好塞进怀里，指头在胸口按了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兄弟，你这招毒。真要来抓你的，听了这话多半以为捡了个快死的便宜，反倒不上心。"陆星野没笑，指节捏得发白："毒不毒，得看三个月后谁还站着。"
三级·合：假消息放出，暗流已动。
可当夜钱三就失踪了——铺盖卷还整整齐齐在，欠条压在石头底下，纹丝没少，连他喝剩的半碗水都还在碗里。罗主事拨着算盘摆了摆手："跑了就跑，探子的命贱。"陆星野却立在车队边沿，半晌不语，夜风把他的衣角掀起又落下："他跑得太干净了。一个惦记着六百两欠条的人，不会连句废话都不留就走。"
霍惊沉声道："不是跑，是被人灭了口，或者叫更值钱的买主接走了。"陆星野攥紧拳头，指缝里那层星屑微光一明一灭，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那句"控不住双生"的假消息，已经顺着钱三的嘴传回了铠盟，可真正"不蠢的"人，显然已经先动了手。
远处官道扬起一溜尘烟。一队黑甲骑兵自北压来，甲胄通体漆黑，竟不刻一丝纹路——正派铠师无论铜银金，铠上总有宿兽纹或星辉纹路，偏这队连纹都不敢刻，黑得发死，马踏尘土里竟没有半点星辉透出。马蹄声闷，一声声像擂在人心口上。霍惊远远望了一眼，脸色沉下去："连纹路都不敢露的，都不是好惹的。"陆星野望着那片压过来的黑，掌心那点星屑微光慢慢收了回去——风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像锈又像腐朽的味道，直往鼻腔深处钻。
那队骑兵没有立刻冲过来，只是不紧不慢地压着速度，停停走走，始终隔着二里地。为首的人勒住缰绳，远远和他们对望了一眼。隔着这么远，陆星野却觉得那道视线是实的，落在他肩胛上像压了一块冷铁。半晌，那人调转马头，沿着北去的官道去了，尘烟久久不散。陆星野攥紧的拳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对方是放弃了，还是把网收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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