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骑兵没有追上来。他们在二里外的岗地上列成方阵,整日不动,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监视。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马汗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霍惊远远望了半晌,摇头:"铠盟的铠,各域制式都有虎龟雀纹,清清楚楚。这队倒好,清一色黑甲,连纹路都不刻——连纹都不敢露的,绝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罗主事散了车队,把那批脚夫的工钱结了,算盘收进袖里,星核却没还:"你活进中垣,去城南通汇号找我,连本带利还你;死在路上,就当烧纸。"四十二人一时散净,车辙声、牲口的响鼻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陆星野、苏晚晴、霍惊,再加一只阿灼,立在空荡荡的驿道上,脚下是被踩烂的黄尘。
一级·起:脱队改走小路,避开黑甲视线。
他们改走小路。既然被人盯上了,直路不能再走,先向东绕出二十里,再折向北。头两日还算太平,第三日夜里却起了风,吹得枯苇哗哗作响,苇叶互相刮擦,声音像有人在暗处磨刀。阿灼缩在苏晚晴怀里,耳朵一直立着,爪子勾着她衣襟不放——这兽对蚀气格外敏感,它不安,便说明附近不干净。陆星野把手按在腰间,那副半身赤渊铠虽未覆体,骨底双生星核却一直微微发烫,烫得他后腰那一块皮肉发麻,像在替他留意四方。
第四日,在一片废弃的屯田里撞见那座石碑。
屯田早荒了,田埂塌成土垄,沟渠里积着发绿的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膜。走近了才看清,碑座四周的草全枯了,枯得发黑,一脚踩上去脆得像踩碎骨头,碎屑里没有半点草汁的气味——像是被碑里渗出的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陆星野驻足,那股从断桥起就缠着他的不安又浮上来:这碑吸星源力,也吸活物。
碑有三丈高,青黑色的石身,凑近能闻到一股雨后的石板味,凉而涩。碑面没有字,只刻着一幅图:同心圆套着人形,五道线密密麻麻连成网,网上缀满细点,下半截还刻着山形与水势,俨然一张地图。陆星野把掌心贴上去,石面冰得他掌心一缩;随即那股凉变成了拽——他送进去的赤蓝两色星源力,像沙子漏进深渊,顷刻被吸得干干净净,抽得他丹田一空、耳里嗡嗡作响,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他退开半步,喘了两口,后背那层未成形的半身铠本能地浮起赤羽玄渊二纹的微光,甲片虚影在皮下明明灭灭——石碑吸力太怪,连他的双生星脉都被牵动。
二级·承转:玉佩共鸣,星图显形。
苏晚晴走上前。她腕间的玉佩忽然烫了起来,烫得她"嘶"地吸了口气——墨绿色的光从玉佩里渗出来,不是炸开,是顺着小臂一路淌下,像一线融化的春水,绕过腕骨,自指尖一滴一滴灌进碑身。玉佩贴上石面的刹那,那石头微微震颤起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那一瞬间,石碑像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星点一颗颗亮起,从左下角起,一点接一点,快得像有人对着满天星子吹了一口气——先是一小片,随即漫过整面碑,青黑的石身通体透出清亮的银白,把三人的影子都照得淡了。碑面浮起半行古字,笔画如刀刻,苏晚晴竟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星脉五分,络于四垣;中垣为枢,以心为眼。"她念完愣住,像是不明白这话怎么会从自己嘴里出来。霍惊的锤"咚"地杵在地上,杵出一个土坑:"'以心为眼'——说的是星海之心。"
碑上的光暗了下去,留下几处城池的标记,其中一座旁边的光格外亮,亮得刺眼。"东。"苏晚晴推演着三山两水的方位,手指悬在碑面上迟迟落不下去,倒抽一口冷气,"是青龙垣。"父亲那副镇渊铠封的是黯渊裂隙,半兽临死前说的却是"北",而碑指向东。苏晚晴轻声道:"黯渊不是一道裂隙,是很多道。"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若黯渊处处是裂隙,那中垣城外这许多流民,便不只是逃荒,是逃命。风从碑顶掠过,发出一声长长的、像人叹气的响。霍惊望向北方,那里是城,也是他们要去的方向,脸色比碑身的青黑还沉。
阿灼忽然从碑座的一道缝里钻了进去。缝隙窄得只容一拳,它却挤得进去,毛在石棱上蹭得沙沙响。再出来时,嘴里叼着一片薄得透光的黑石——巴掌大小,边缘是被硬生生崩断的碴口,是星图的一角,上面的线条比碑上的精细百倍,每一个点都刻出了明暗深浅,摸上去凸凹分明。
石片入手的刹那,陆星野体内的赤蓝两色猛地一炸。不是疼,是共鸣——像有人在极深处同时拨动了两根弦:赤色自左肩一路烧上来,幽蓝自脊骨一节节往上顶,两股力在胸口撞在一处,撞得他眼前一白,耳膜鼓胀,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呃"了一声。他低头看图,图上力的走向,竟和他体内的星脉一模一样,外赤内蓝。"这不是碑上的图,"他声音发紧,指节捏着石片捏得发白,"是从碑里掉出来的。碑是空的,原本嵌着一整幅图,崩掉了一角。"
三级·合:初代星图残页到手,断脉之兆。
霍惊接过石片,手都在抖,锤柄在臂弯里磕出声响:"初代铠神的星图。老夫这辈子,没敢想能亲眼见。"他指着石片上东边一处符号——三横中间断了一道,"那里有道断脉。"
老人伸出粗粝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铁灰,顺着石片上那道断脉来回摩挲,指腹下的石粉簌簌往下掉。半晌他才道:"老夫打了一辈子铁,认得什么是被硬生生掰断的。这条脉,不是自然老的,是被人截断的。"陆星野心头一跳,喉咙发干——截断星脉的,会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
他问断脉意味着什么。老人望向东边,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贴在脸上:"脉断的那天,天是黑的,水发苦,草枯了,兽也变了,人都往有光的地方跑。青龙域这两年跑了多少流民,到中垣城外你自会看见。"
陆星野把残页贴身收好。那石片凉浸浸的,隔着粗布贴着心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肉,竟和双生星核的节奏隐隐相合,像两块本属一体的东西,隔着十年终于又碰到一处。他按住胸口,指腹下能摸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石片里那点微弱的脉动错开半息,又慢慢合上。苏晚晴望着碑上残留的星点,轻声说:"若中垣是枢,那咱们去的方向,本来就该是漩涡眼。"
离开屯田那天,夕阳把山脊压得沉沉的。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立在暗影里的石碑,碑顶那点残光还在一明一灭。可当他绕到碑后那座塌了半边的土屋废墟前,脚步却钉住了——灰堆里,一摊营火已经熄灭,柴炭还是黑的,用手一探,底下尚有余温;灰旁搁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掰开的断面还带着鲜气,没半点风干的硬边。有人比他们,早到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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