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日黄昏，真见中垣城。它太大了，不像城，像一座发着光的活山。墙高十几丈，淡青巨石里嵌着发光的晶线，晶线一路蜿蜒，把整座城墙勾成一副亮着的骨架；城头旗林塔楼，最高的那座塔上悬着一片缓缓旋转的星图虚影——那是圣铠学院的星象台。五座门，中门大开，四门半掩，门前九条长队排出二里地去，人声嗡嗡，像一整片被惊动的蜂巢。
"九条：本地一，四域四，商贾二，流民二。"霍惊指着远处，锤柄在掌心敲了敲，"流民排的是施粥队。"城左一里地，是望不到边的窝棚海洋，破席、木板、烂毡胡乱搭成，风一过哗啦作响；泥沟里黑水混着菜叶和垃圾，水面泛着油光，气泡一个个冒上来又破掉。孩子在棚间跑，光着脚，脚底黑得看不出肉色，眼睛却极亮，不哭不闹。
一级·起：城在眼前，营在脚下，两重天地。
陆星野踩着泥走进去，一脚下去泥就没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一声黏腻的响。脚边是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半寸混着沙的稀粥，粥面上落了只苍蝇又飞走。棚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是汗、是药渣、是久不见星的潮气，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尿臊。可偏偏没有哭声——大人们把哭都咽了，孩子便也学会了不哭。有个女人蹲在棚口拿木片刮锅底，刮一下，停一下，眼睛始终是空的。
苏晚晴没去看那九条长队，她径直往窝棚里去了，带上了仅剩的草药与一块乙木源石。陆星野找到她时，她正跪在一个窝棚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烧得说胡话，牙关咯咯地打战，脖子上浮着一圈青黑，那青黑正顺着颈脉一寸寸往上爬，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心却是凉的。
"蚀侵，"她抬头，额上已经沁出一层汗，"喝了混蚀泥的水。"
她双手贴上孩子胸口，乙木星源力自丹田起，沿手太阴经渡入双掌，胸甲上藤纹一闪，青木回春铠应念覆体：半身软甲自心口一片片蔓开，甲面生着细藤纹路，肩头如新芽初绽，柔绿的清光沿着藤纹一寸寸流走，甲片薄而韧，贴着她单薄的肩背。这是乙木治疗星的本命形制，与火土的刚铠全然不同。
一记「枯木逢春」由掌心吐出，碧绿木芒化作一缕缕细如发丝的藤光，钻进孩童腕脉，像有无数条极细的根须在他体内缓缓游走，将蚀气一点一点往外逼。孩子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那圈青黑先是淡了，随即一寸寸退向颈根，退得像有人在皮下拉着一条线。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浅，鼻尖上凝着汗珠。足有半个时辰，孩子"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陆星野蹲下问名。"狗剩。""大名？""无。"那男娃掰了半块干粮，往怀里一塞，塞得很仔细："留给妹妹。"陆星野喉咙一紧，喉结滚了滚，把头别了过去，盯着远处那道城墙看了很久。
二级·承转：治童见阶级落差，源力将竭。
苏晚晴一连治了十一个孩子。她才启铠境，源力浅得很，治到第七个时手就开始抖，指尖的藤光一缕缕散得不成形；第八个时嘴唇发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陆星野蹲在旁边，一遍遍把壬水化开的寒意拂过她手背降温——壬水自涌泉上行至掌心，幽蓝微光贴着她腕脉游走，压住乙木透支后的燥火，她的皮肤在他指下由烫转温。治到第十一个，她身子一仰，眼睁着就往后倒，被他一把接在怀里，轻得像一抱柴。
"够了。""不够，这多少孩子，几千？我治了十一个。""你一个人治不完。""知道，所以我才要进学院。等到了银铠，一次能治百个；等到了金铠……"她没说下去，喘息把后半句吞了。
陆星野抱着她，望向棚外那道泥沟。城上塔楼的钟声清越，一声接一声，落到头顶，也落到泥沟里。同一声钟，命却两般。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城门那边驰过一辆青幔马车，车轮碾过积水，泥点子甩起来，正溅在沟边一个孩子的脸上；车帘掀开半幅，伸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随手把一块吃剩的点心扔下沟沿，车便走了。孩子捡起点心，先看了一眼母亲，才咬。
风从城头灌下来，带着塔楼里星图虚影的清冷，吹得窝棚上的破席哗哗响。苏晚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睫毛还在颤。陆星野忽然觉得，这城里城外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墙，是两种活法——墙里的人点星宫如点灯，墙外的人连星宫在哪都不知道。
"晚晴，星宫是什么？""人人都有的，储星源力的地方，有活宫，有死宫。""这些孩子呢？""也有星宫，只是没人替他们点亮。"
他抬眼望向那座发光的大城，指节一点点捏紧。我爹为什么往北边去，我还没弄清楚——但我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慢慢道："若有一天我站上那座星象台，要做的不是施舍，是让这些人，真地点亮自己的星宫。"
那夜他们就在营边的干草堆上歇了。干草里混着沙，硌得人翻不了身。陆星野望着城头那片星图虚影，手里攥着那枚灰浊星核——二十四两，离五十两还差一截。他摸了摸骨底的双生星核，心里有了主意：钱，他得自己去挣。
三级·合：立誓，报名处遇冷眼。
次日去城门口排队。队伍挪得极慢，人身上的汗味、劣粉的胭脂味、牲口的腥臊混在一处，晒得人头晕。前头几个锦袍少年正谈笑，折扇一开一合："甲字班三十个，青龙域占了十。""澹台明月那位是内定。""世袭的银铠，能比得了？"其中一个回头，看见陆星野——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补丁摞补丁，草鞋，肩上还蹲着只狐狸，上下打量一番，笑了："哥们儿也来报考？报名费五十两，晓得不？"
陆星野没答。那少年又问："你什么系？""丙火，启铠六重。""全力放火能撑几息？"陆星野反问道："你呢？"那少年被问住了，扇子停在半空，讪讪转回头去。陆星野望着城门洞，掌心赤蓝两色微光浮了浮，又隐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草鞋，鞋尖磨破了，露出脚趾，趾甲缝里还嵌着昨天那片泥沟的黑。可他知道，脚底下踩着的，是能凝冰、能焚敌、能托人过一条河的东西——这双草鞋里头的力气，那些锦袍少年一个都不懂。
排到晌午，才挪了三里。城门下的执事桌旁立着块木牌：验路引、荐书、家世、共鸣度，缺一不可，报名费五十两。他们手里有二十四两银子，有程崚的荐书，有玉牌，却无家世、无共鸣文书，还差二十六两。苏晚晴攥着那块乙木源石，攥得手心出汗。城门的钟又响了一声，落进三万赶考人的头顶，也落进泥沟旁那些孩子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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