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垣城西的荒校场,三夜里长出了一座人城。
青布大帐立着家徽旗,破席搭在木棍上,粗布小帐挤着三四口赶考的少年。风从校场上刮过,把几万顶帐篷吹得哗哗作响。空气里三层味道压在一处:土腥、汗酸,还有炭炉上烤饼的焦香,顺着坡往上爬,勾得人胃里抽一下。
陆星野立在坡上,把这片海看了很久。脚下的土早被踩成灰白的粉,一脚下去浮起半寸尘。
"三万一千四百六十二人。"苏晚晴蹲在旁边,手里油印小报还带着墨味,"今早学院门口刚贴的数。去年是两万七。"
"取多少?"
"三百。"
他算了算,没算出来。一百里取一个。名单背面印着往年甲字班名录——三十个名字,后头缀着一串家世:某域铠盟长老之子、某世家之孙、某金铠之女。
"你看。"苏晚晴翻到背面,"这三年甲字班三十人里,平民出身的有几个?"
"两个。"陆星野数完,自己先笑了,笑里发苦。
坡下臭水沟旁,几个赶考少年围着一个发烧的同伴。那人躺在破席上,牙关咯咯打战,额头烫得能烙饼。苏晚晴蹲下去,闭目引星。
乙木星辉自丹田升起,沿足厥阴肝经缓缓上行,到锁骨处一分为二,一半覆胸、一半铺背。甲片不是整块落下的——从胸口那枚藤心开始,一片咬着一片往下延展,边缘薄得透光,贴合时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甲面浮起细密的藤纹;肩头两片甲微微翘起,状如新芽初绽,边沿还带着嫩黄的半透明。这是氐宿·天秤的本命真星之痕,独此一份,不似旁人借宿星那般千人一面。她掌心藤纹一亮,青绿源力如水苔覆上少年额头:"青木护。"
少年滚烫的额头一点点凉下来,呼吸由急转缓。收铠时甲片自边缘向内卷拢,像藤蔓缩回土里,空气里留下一缕碾碎青草的生涩气味。烧退了三分,少年眼皮动了动。
陆星野远远看着,掌心不自觉攥紧,指甲陷进肉里。那点赤蓝在他指缝里一明一灭。
傍晚上他打水回来,木桶压得肩头发酸,水晃出小半桶,鞋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路过一片青布大帐,帐前人声正高。
"……我表哥去年考过,说星象台第三关才是选人的。前两关筛,第三关定等第。台阶三百级,走到两百以上进甲字班,一百五到两百进乙字,一百到一百五进丙字——"
"走不到一百呢?"
"回家。"
另一人声音更沉,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比的不是星源厚薄,是星宫。共鸣度六十分的,一百级就得趴;九十分的能上两百。"
"那共鸣度很低呢?"
帐里静了一瞬,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落在枯苇上轰地烧起一小簇。有人毫不掩饰地笑:"很低?还考什么,回家种地吧。"
陆星野把水桶放下,又提起来,转身走了。
后半夜霍惊回来了,一身酒气混着铁匠铺的硫磺味,手里攥着一包东西。摊开是副粗铁护腕,表面坑坑洼洼留着锤痕,内侧却磨得光滑。
"老夫一夜打的。戴着。"老铁匠灌了口酒,喉结上下一滚。
陆星野拿起,沉得压手,铁面贴上腕骨,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学院的。"霍惊嘿了一声,"老铁匠打铁四十年,打的是保命的物件。"
他翻过护腕,借火细看——内侧刻着极细的水波纹路,一圈圈如铠甲鳞片。
"这叫敛纹。星铁工会的老手艺,给不能露脸的·人打的东西。戴上,你身上星源力的味儿闷住一半。"
陆星野手一紧:"能闷多少?"
"一半。剩下一半靠你自己收。你要乱放力,再好的敛纹也兜不住。"
"您要我藏。"
"老夫要你活。"霍惊盯着他,"明天三万人里,四方铠盟的眼睛数得清么?你一露双生,当场就有人把你'请'走。"
陆星野把护腕往腕上一戴,沉、凉,铁边硌着腕骨,压下去却有种奇异的安定。他试着引了一点星源力,护腕内侧敛纹嗡地微亮,把那点赤蓝闷回大半,只余一层贴在皮下的暖。
霍惊忽然起身,抬手引星。庚金星辉自顶门灌下,沿督脉一路奔涌,所过之处金星屑在皮下亮成一串。覆体的甲片一片压着一片咬合延展:从颈根起,肩、胸、背、双臂依次扣死,每合一片便是"咔"的一声脆响,甲缘锋得刮手;最后护心镜咚地嵌进胸口,震得他胸腔发闷。武曲镇岳金铠就此现形——甲胄如碎星重铸,金光沉凝不散,厚处足有半指;铠覆体那一瞬,他肩背往下沉了半寸,随即又被一股托举力稳稳撑住。最奇是他背后悬着一柄虚星巨斧:斧影近两人高,斧刃由星屑凝成,缓缓流转,把整片帐篷照成昏黄带金的暖色。这是真星·武曲的帝星异象,假星金铠绝无此景。
他结镇岳印,庚金星源力自丹田经手阳明大肠经冲上双臂,臂甲纹路自肘至腕一节节点亮,虚斧随印劈落。"武曲·镇岳斧。"
一声闷响。帐前那块试铁青石从中裂开寸许深痕,碎石飞溅,噗噗砸在帐布上。气浪掀得陆星野衣角猎猎,他眯了眼。金辉散尽时霍惊肩头微颤,收铠的金属叹息声长长拖了一尾;他下意识用指节按住左膝——旧日断腿的伤处隐隐作痛,金铠耗力极剧,何况他本带着残腿在身。
陆星野喉咙发干。
"老铁匠当年也考过?"他问。
霍惊坐回去,声音带着酒意:"十六岁那年,老子星宫共鸣度七十九,云澜城最高。"
"那怎么没进?"
老铁匠沉默很久,久到火星在他眼里灭了一次。"因为那年,老子走到第一百零八级,腿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台阶上就我一个人,走到一百零八级,脚下一空,骨头就断了。那声音……"他顿了顿,"跟劈柴差不多。学院说是意外,赔了二十两银子。"他翻个身,背对火堆,"睡吧。"
陆星野没睡。他低头看腕上那副粗铁护腕,又想起霍惊背后那柄虚星巨斧。真星与假星之间,隔着的何止一道铠——隔着"被选中"和"被赐予"。
他悄悄引动双生。赤蓝二色自丹田分两路:丙火走手少阴心经,壬水走足少阴肾经,于左臂半胸凝成半身铠。左肩赤羽甲片赤红如焰,一片片自肩胛向外推开,边缘薄得透亮,贴上去发烫;右肩玄渊甲片幽蓝似渊,甲面冷得像浸过井水;胸口嵌一枚双子星纹,一赤一蓝交替明灭。独一之形,不类任何借宿星的模板。敛纹一亮,把这身异象闷回大半,只余薄薄一层赤蓝贴着皮。
他试着发招。手诀双印同结,左赤右蓝,"赤渊焚"应念而起:赤火自掌心腾起,先是一团,随即被拧成一条丈许长的火蛇,蛇鳞一片片翻起;幽蓝玄水却在身前凝成半弧冰盾,盾面结着白霜,呵出的气一靠近就冻成细粒。可双生同燃,经脉如被两股绳索反向撕扯,他眼角一热,鼻腔里泛起铁锈味,鼻血险些淌下来——双生之力的代价,从不是说说而已。他连忙撤力,喉头腥甜硬压下去,指节仍旧发白地抖。
第二天天没亮,铜锣声把三万人从帐篷里轰出来。锣声一响,荒校场像被踩了一脚的蚁巢:锅碗碰撞、婴孩啼哭、拔木桩的闷响搅成一团。人流分作几条河往北汇,汇进那座半圆石砌的入学场。
陆星野把敛纹护腕紧了紧,回头看苏晚晴。她也戴了副薄些的,是霍惊用边角料打的。
"活着来。"她学澹台明月的腔调,尾音却发颤。
他笑了,挤进望不到头的人河。身后的队伍排出二里地,肩膀撞着肩膀,有人被踩掉了鞋也不敢弯腰去捡。头顶最后几颗星冷冷照着。他握紧拳,掌心那粒星芒一闪即灭,转身往前。
三万人,汇入入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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