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的场地,是被墙围起的二十里假荒原,山、水、林、废弃村寨俱全。引路执事说:"考的不是打,是'活'。一个时辰,穿过荒原走到北头白塔下就过。三千人同时放进去,名额八百。"
"那伤人呢?"
"伤人不禁。"
陆星野是补测第十一人,最后一个进场。铁门在身后"哐"地合上,铁闩落槽的声音闷得像砸在心口。前面三千人已跑了大半个时辰:兽惊过了,坑踩塌了,枯枝断了一地,腐叶被踩成黑泥,踩上去咕唧作响。他一个人落在最后。荒原死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先做霍惊教的头一手——"听地"。闭目蹲下,掌心按土,星源力顺脚底渗进土里。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腐根的腥气。三里内人声兽息水声皆能辨:左前方二里有七人结伴跑,脚步杂乱,彼此骂娘;右前方一里半有水声,涧流撞石;正前方三里太静,连虫都没有。他选了正前。
三里后他看见那片"静"的真相:林子叶脉发黑,叶面覆着一层油亮的黏液,风一过,那黑便缓缓蠕动——被蚀染过。他绕西走,没出半里便听见兽吼,低沉、黏腻,像喉咙里含着水。
一头蚀兽自林中扑出。它无铠,体魄粗蛮,皮肉如烂泥层层堆叠,走动时周身黑雾翻涌;体表那些铠甲般的硬皮扭曲蠕动,缝隙里渗出黏稠黑液,落地"嗤"地蚀穿草皮,冒起一股腥臭的白烟。眼窝里两团幽绿鬼火跳动,照得它自己的口鼻都是青的。这便是黯渊之力污染出的东西,与星辰铠的星辉甲片正成对立:只知吞噬,无星辰,无星图。
第一回合他判断错了距离。兽扑得比他预想的快半息,他仓促侧身,肩头被獠牙擦过,衣料瞬间蚀出几个焦洞,火辣辣地疼。他踉跄退了两步,背抵一棵枯树,大口喘了一息。
第二回合他抢先手。引动双生半身铠:赤蓝二色分两经,丙火走手少阴心经,壬水走足少阴肾经,左臂半胸凝出独一之形——左肩赤羽甲片赤红,一片片自肩胛推开,边缘薄得透亮;右肩玄渊甲片幽蓝,覆上时甲面结起一层白霜;胸口嵌一枚双子星纹。敛纹把异象闷回大半。
兽再扑。手诀双印同结,"赤渊焚"起:赤火自掌心腾作一条丈许火蛇,蛇口大张咬向兽首;幽蓝玄水在身前凝成半弧冰盾,盾面寒气森森。黑液溅上冰盾,"滋"地腾起黑烟,盾面被蚀出细坑,坑口还在往外扩——代价立现,他腕脉一麻,嘴角渗出一线血丝。火蛇咬住兽眼鬼火,那兽哀嚎着退入林中,黑雾散尽,留下一地腥臭。
他撤力,跪地咳了两声,把喉头的腥甜硬压下去。心口跳得像擂鼓,星源力去了小半。
再往前,打斗声起。三个锦袍少年围着个大个子打。被围的正是早上说"别往心里去"的那个,戊土系,只会硬顶,后背空档全露,挨一拳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咯响。陆星野捡石砸退一人手腕,迎上另两个:侧身一让撞飞一个,矮身勾拳打弯第二个。三息,三人退了,其中一个踉跄着撞在树干上。
"俺叫石岩!戊土系!"大个子一拍胸,甲片闷响,"你咋把那仨打趴的?"
"他们笨。"陆星野指他背后大树,"背靠树,只护前面。"
石岩愣愣点头,像听了天大的学问。
第七里是道峡谷,铁索桥长三十丈,宽不及两尺,底下二十丈深,插满削尖木桩。风一过,铁索便吱呀吱呀地**,桥板晃得像秋千。桥前堵了上百考生,不敢过——桥对面站着十几人,黑衣胸口绣血色纹章。
"血狼会。"有人低声,"中垣地下私斗帮,专在这一关抢人。自己人早过去了,留这十几守桥,想过得留星核。"
陆星野挤到前看:那十几人懒洋洋靠着岩壁转刀,刀刃蹭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们也都引星现了铠——皆是借凡银星的通用银铠,全身覆甲、银白流光,甲面纹路各随所借宿星不同,可说到底都是同一副模子:同样的肩甲弧线,同样的护心镜位置,千人一面,无半分真星异象。他们堵在桥头,守不住整条二十丈宽的峡谷。
陆星野看向峡谷两侧垂下的枯藤,又看沟底:"石岩,土能托人么?"
"能垒!能砸坑!"
"从沟底垒土柱,一层层往上,能垒多高?"
石岩顺他手指看下去,眼亮:"三丈!再多就散!"
"够了。"
半个时辰里,上百考生分两拨:一拨在桥头吵闹推搡制造动静,有人故意把石头踢下沟,回声在峡谷里滚了好几滚;一拨悄悄退到两侧往沟里跳,藤绳磨得掌心生疼。
石岩跳进沟底,引星现铠——戊土假星通用银铠覆住全身,银白流光,甲面浮着厚土纹,方方正正照着图谱来,与旁人借的凡银星一个样,无特征。他双掌按地,戊土星源力走足阳明胃经冲涌,"银辉·镇山"结印:土黄源力自掌心压下,沟底泥层"轰"地拱起,一根根土柱拔地而起,粗如石笋,柱身还挂着湿泥,从这岸排到对岸。尘土蔽了视线,人在灰里咳嗽。垒到第七根时他已大汗淋漓,甲面银光黯了一层,却咬着牙又补一记。
石岩七窍渗着土黄,双臂抖得撑不住身,双膝跪进泥里,仍哑着嗓子喊"再来一根",直到最后一根土柱钉进对岸岩壁。陆星野在顶上看着,半跪把护腕勒得更紧——这憨子的命,此刻系在自己手里。
上面,云袖——那个灰衣虎牙少女——甩下接好的藤绳。她引星现铠,辛金假星通用银铠覆体,甲面锐金纹细密流转,同样是标准图谱,无真星异象。她并指,辛金星源力走手太阴肺经,掌中锐金纹一亮,"银辉·百裂"射出百道寸许金芒,钉在桥头岩壁上碎石乱蹦,两名想探身下看的血狼会连忙缩回脑袋。陆星野则守在土柱顶端,半身铠再凝,赤渊焚的火蛇与玄水盾交替护住攀爬的人。有血狼会恼了扑来,被他一记赤火逼退——双生同燃,他眼角又热,鼻血差点下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七十三个。半个时辰,七十三人从沟底过了峡谷。
桥头的血狼会终于看清局势,胖子吼着要冲下沟,可土柱已连成一线,七十三个考生攀上对岸岩壁,转身俯视,反倒把那十几人堵在了桥头。荒谬又痛快——本该被抢的一群人,借一段土柱反客为主。
石岩最后一个被拖上来,趴在地上喘,胸口起伏得像风箱。陆星野跳下拽他,自己也攀上对岸,掌心被藤绳勒出两道血痕。桥头那十几人怔怔望着满峡谷土柱,修指甲的胖子刀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白塔下,陆星野压线赶到。执事点了他的名:"补测的?过了。"
他走下半途,身后有人喊:"喂!那个背人的!"
是云袖,虎牙一咧:"我叫云袖,辛金系。桥那边主意是你出的?值五十两——五五分啊!"她跑出几步又回头:
"明天第三关!我还找你!"
暮色里她声音远了。陆星野站在白塔下,掌心赤蓝在敛纹下只余薄光。三万人里他倒数第一,可他走到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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