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当晚,八千进八百的名单贴在校场外墙上。纸还潮着,墨在暮色里洇成一团,人挤成一堵墙,汗味混着油墨味。陆星野挤进去,名字排在八百末——他最后到。石岩在六百四十七,云袖三百零二。
苏晚晴在七百一十一,脸上有淤青,袖子撕了半条,却笑得开心:"最后那道沟,我自己抓藤爬上来的。"
陆星野看她那道淤青,指腹在她袖口停了一下,没拆穿。
石岩挤过来,憨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陆兄弟,明儿个——"
"明儿个不关你的事。"陆星野打断。石岩嘿嘿两声,把后头那句咽了回去。
三日后第三关,星象台。塔立中垣正中,三十六丈,青黑巨石通体刻满星纹,盘旋石阶三百级。
"走到第几级进第几等班。两百以上甲字,一百五到两百乙字,一百到一百五丙字,一百以下回家。"
八百人仰头,脖子都酸。塔身阴面爬满青苔,风贴着石壁绕上去,发出低低的呜咽;石阶只容两人并行,外沿被几百年的脚掌磨出一道浅浅的凹陷。陆星野看的不是高度,是石阶——星纹是活的,极缓地流转,像水在石下走。他喃喃:"它在吸东西。"
开考便应验。第一个上台共鸣度八十九,走到一百八十二级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被两人架下来,乙字班。第二个九十一,走到两百零三,甲字班,全场欢呼。第三个五十七,九十八级没过百,回家时一路哭,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陆续上台的人里,大半引星现铠——借凡银星的通用银铠覆住全身,银白流光,甲面纹路随所借宿星各异,却无一例外是模板,千人一面,无真星异象。他们踩阶时铠光随星纹忽明忽暗,星源被抽得越狠,甲面便越黯,像烛火将熄,到后来连胸口那面护心镜都只剩一点残光。有人走到一百二十级便跪下,被拖下来时两条腿还在抖。陆星野把这些看在眼里,越发确信这台阶专吞星源,寻常人走到百级已竭。
陆星野排第七百九十九。日头偏西才上台。他没急着迈步,先闭目把敛纹调到最紧——护腕贴上腕骨,那圈水波勒得像屏住的一口气。再引一缕双生探入石阶:赤蓝两色刚触星纹便被狠狠吸走,那吸力贪婪得像是活的。他心下凛然:这台阶的吸力专吞星源,自己那点底子,若硬扛怕是五十级就交代了。
第一级星纹亮,一股力自脚心钻进,顺小腿爬进丹田,抽走小半星源,脚底先麻后凉。第二级又抽。第十级抽走三成,第二十级抽走一半,两条腿开始沉,抬一次要咬一次牙。石阶冰凉,棱角硌得脚掌生疼。
"共鸣三分,星源薄得像纸,三十级得趴。"塔下有人议。
他没听见,只数台阶。三十、四十、五十,身上剩不到三成,腿灌了铅,膝盖每屈一次都发出干涩的响声。六十级,星源见底,扶壁大口喘,掌心赤蓝在敛纹下闷成薄团。汗顺着眉骨淌进眼角,杀得生疼。
"停了。"塔下道。
七十级,他还在走。八十级,他跪下,双手撑地大口喘,肺里像塞了砂纸。真的一滴都没有了,连经脉都在疼,疼得指尖发麻。台阶星纹还贪婪地亮着,等抽下一分——可他没了。塔下安静,执事往上走准备扶他。
可他抬头,做了件没人料到的事:掌心朝下,实实按在刻满星纹的石阶上,闭眼。
他想碑上那句"中垣为枢,以心为眼",想山洞石壁外赤内蓝的图,想霍惊说的"火在表,水在里",想这十六年被叫死宫的日夜。
然后他撤了敛纹。护腕内那圈水波还在,他却把双生闸门全开。赤蓝光自掌心涌进台阶,星纹瞬间从暗淡刺成白亮,刺得塔下人齐齐眯眼。有人惊呼:"红的和蓝的!两个星宫!"
他在"喂"这台阶。火在表,水在里——丙火沿手少阴心经铺在最外层,推着星纹转;壬水沿足少阴肾经沉到最深处,托着星纹的底。一推一托,那原本抽他的力被他拧成"顺台阶往上走"的力,像水车转速快过水流,水便被轮子带着走。
他站起,踩上第八十一级。这一次,台阶没抽他,是台阶在推他。脚底传来温热的托举,每一步都像有人自背后轻轻扶一把。
八十五、九十、一百——丙字班线过。一百六、一百八——乙字班线过。两百——塔下炸了:"共鸣三分过了两百!"欢呼撞在高墙上折回来,一层压着一层,连观礼席的幔帐都被掀得翻动。
高墙观礼席,紫袍中年起身:"他是怎么做到的?"身边灰袍老者笑捏铜钱:"双生。双生也是千年一遇。"紫袍是院长司空玄,沉声:"双生是异端。"老者:"您立院时说,学院收的不是星宫,是人。"
两百四,陆星野鼻血落下,滴在石阶上被星纹照得发亮。两百六,耳中也渗血,嗡嗡地听不清塔下声音。两百八,视野发黑——星源早空,推的那股力是从骨头里榨的,每走一级都像被抽走一截骨髓。可他还在走。两百九十五、两百九十八、两百九十九、三百。
他站上星象台顶。
塔顶十丈圆台,正中嵌着缓缓转动的星图。他扶栏咳出一口血,喘了很久才直起身抬头——风从四面灌来,一身冷汗瞬间吹得冰凉。
整片大陆星脉像一张发光巨网铺在脚下。中垣城那点最亮,四条光带分通四垣。青龙域光带有断口,玄武域在变暗。然后他看见北边。
北边,是空的。不是暗,不是淡,是"没有"——一整片巨大的、什么都没有的黑,像天被挖走一块,至今没填上。
他想起父亲,想起"裂隙封住半寸",想起蚀化半兽临死那声"北"。
十六年死宫的骂名、云澜城一千二百里的风沙、霍惊护腕里那圈敛纹——此刻都汇成台顶这一眼。他忽然懂了父亲当年为何宁可碎铠也要压住那道裂隙:有些空,是要用命去填的。
"爹。"他低声。风把声音吹散。
下塔时天黑了。八百人一个没走,自动让开道,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火把在道两旁劈啪作响。苏晚晴不顾旁人眼光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她袖口撕裂的粗布蹭着他颈侧,磨得发疼。乙木源力下意识渡过来,被他笑着按住:"别浪费,我死不了。"石岩挤在人群最前,戊土通用银铠的厚土纹因激动在甲面一闪,攥紧的拳缝里漏出几缕土黄源力,嘴里只会反反复复念"陆兄弟,陆兄弟"。云袖已就着塔前火把摊开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正盘算明日该问他什么主意。
陆星野擦了把鼻血:"我上去了。""我看见了。""我看见北边了。"苏晚晴一愣,他没解释,只握住她手,掌心赤蓝一明一灭。
高墙观礼席上,司空玄终于开口:"明日放榜。这个人,我要亲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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