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在次日清晨。宣文墙三十丈青石,墙根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鞋面立刻湿透。上万人堵着,肩膀贴着肩膀,有人被挤得骂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踮脚看。苏晚晴硬拽着陆星野往里挤:"你走到三百级,他们总不能把你分丙字班。"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榜按等三段:上三十甲字,中一百五乙字,下三百丙字。新墨未干,风一吹有股淡淡的松烟味。苏晚晴从上往下找,甲字第一行赫连昭九十六、两百零七级;第二行澹台明月九十四、三百级。
"他也三百级。"她说。
陆星野抬眼:"他本该上。"
乙字扫完无他。丙字从第一行找下去,指头顺着石面一行行划,划到第七十行——
陆星野,云澜城,共鸣度三,登台三百级。
苏晚晴手僵在半空,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白痕:"搞错了吧?登台三百级的怎么在丙字班?"
"没什么错。"陆星野平静,"他共鸣九十四,我三。他们分班看共鸣度。"
"可你登台三百!"
"登台是登台,共鸣是共鸣。"他望着那行字,想起三万人的哄笑、想起跪在八十级时一滴星源都挤不出的干涩。也想起塔顶北边那片空。"生气,"他说,"但不是对他们,是对自己——我要共鸣高一点,就不必在这儿解释'三分也能上三百级'了。"
人群骚动,方执事带人覆了旧榜一角,浆糊刷子刷在石上沙沙作响:"更正。丙字班第七十行,陆星野——分入丙字班。"
"凭什么!三百级进丙字班?!"
方执事抬手压喧,袖口带起一阵风:"学院分班,向例三项合计:共鸣三成,登台三成,家世四成。"他顿住,目光缓缓扫过墙下上万张脸,"家世四成。陆星野,云澜城人,父陆震,母柳氏,家世无,此项零分。合计排在丙字班第七十,这是算出来的。"
这话堵死所有抗议。三百年来规矩如此,家世四成从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摆到台面上。墙下静了半息,随即嗡地炸开议论:有人叹气,有人冷笑,也有不少人低下头去。
石岩攥拳,脸涨得通红,指节咯咯作响:"不公——"
"本来就不公。"云袖抱臂靠在墙根,指甲掐着胳膊,"你家世多少?""采石的。""零分。我破落户,也是零。"她朝甲字班那三十名一努嘴,"上头你数几个零分?"
石岩数:"零个。"
"所以咯。"云袖拍他肩,"要么认,要么有一天自己改了它。"
陆星野没在墙下多留,把那行刺眼的"共鸣度三,登台三百级"又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苏晚晴跟在身后,想问又忍住——她看得出来,他今日的沉默和往日不同:往日是憋着一口气,今日像把什么东西硬压进了胸口。
午后陆星野被叫去学院。院正堂幽深,梁下悬着沉香,青砖地擦得发亮,踩上去脚下生凉。堂上坐着三人:正中紫袍清癯、眉浓如称的,是院长司空玄;左首青袍温文,端茶不语,茶气一缕缕往上飘;右首灰袍白发捏着铜钱,正是校场那老者,铜钱在指间转出叮叮轻响。
"中央圣铠学院院长,司空玄。"司空玄不让他坐,看了很久,看得他后背发紧,"老夫在此三十年,见登顶十九人,十七个后来成金铠以上。第十九个是你。"
"你在台顶看见什么?"
陆星野心一跳。沉默三息,喉结滚了一下:"星脉。四条主脉通四垣,青龙域有断口,玄武域在变暗。北边是空的。"
堂上三人同时变色。青袍手中茶盏磕在案上,茶水晃出半盏。司空玄放下茶:"'空'怎么形容?"
"不是暗,不是淡,是没有。像天被挖走一块。"
司空玄起身背窗良久,窗光把他半张脸切在阴影里:"那是裂隙。黯渊的裂隙。十年前,你父亲陆震,把它压下去了半寸。"
陆星野呼吸停了,指节骤然攥紧,掌心那点赤蓝隔着敛纹烫了一下。
"它一直在长。学院知道,铠盟知道,中垣知道。"司空玄转回身,"可不告诉天下,因为天下会乱。四垣星脉已断三条,百姓若知北边有个洞一天天长大,全往南跑。中垣城外现在几万流民,再翻十倍呢?"
他走回座:"所以学院不说话,老夫也不说话。只做一件事——用最快速度,造最多能打仗的铠师。这便是家世占四成:世家有资源传承,最短时间成战力。老夫要三年上战场的金铠,不是二十年才成的天才。这话冷,可老夫不说好听的。"
陆星野沉默很久,牙关咬得两腮发酸:"院长叫我上来,就为这些?"
"不。"司空玄抬手引星。庚金星辉自顶门灌下,沿督脉奔涌覆住胸背双臂——甲片一片压着一片咬合延展,自颈根起依次扣死,每合一片便是一声"咔"的脆响,甲面薄而冷,打磨得照得出人影;最后护心镜咚地嵌进胸口。廉贞肃清金铠就此现形:甲胄通体如镜面,映出满室流转的星河,他一动,星光便在甲面上缓缓游移;最异是他背后悬着一卷廉贞星图虚影,星点密密麻麻,如活物般一颗颗明灭,把堂内梁柱都照成了淡金色。这是真星·廉贞的帝星异象,假星金铠绝无——假星金铠永难破圣铠,逢真星便要"铠裂星散"。
他结肃清印,庚金星源力走手厥阴心包经,镜面星河骤然一亮,"廉贞·肃清"挥出:一道映着星河的金色波纹荡开,堂前铜鼎"嗡"地蒙上一层星霜,威压如山压下来,陆星野膝盖一沉,几乎跪倒。金辉散去时司空玄额角渗出薄汗,收铠的金属叹息声在堂中回响了一息——真星金铠亦有代价,不过他底蕴深,一息便平复。
"这是老夫想让你看的差距。"司空玄撤铠,"也让你知道,你那身双生,若被人识破,四方铠盟会怎么对你。"
他推过一枚黑令牌:"丙字班班牌。去城南旧院报到。"
陆星野伸手,司空玄却仍按着。令牌是铁的,凉,边缘磨得有些毛糙,刻着一个"丙"字。"慢着。你在台顶看见的那些,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同学,包括朋友,包括——"他顿了顿,"包括你那个青梅竹马。"
陆星野手僵住,指腹在令牌上蹭了蹭:"为什么?"
"知道的人越多,跑的人越多。你若真想'守',第一件事,是学会一个人扛。"
陆星野拿起令牌,黑的,沉的。行礼退出,跨过门槛时膝盖还在微微发抖。
门口灰袍老者笑掂铜钱,铜钱在掌心"叮"地一立:"老朽押你两回都赢。第三回,押你扛不住——一个人扛秘密,扛得住三年,扛不住十年。"
"若我扛住了?"
"老朽输得心服。"
黄昏陆星野出堂,晚风裹着庭院里桂树的甜味。苏晚晴在门外迎上,额上还沾着赶路的汗:"院长说什么?"
他看着她脸上那一路攒下的信任——从药山到断桥,从城外流民营到宣文墙下——想起"包括你那个青梅竹马"。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
"没什么。"他说,"给了班牌。"
她盯着他两息,没追问,只伸手握住他。他反握,掌心赤蓝在敛纹下闷成薄光。
那一天他学会第一件事:有些话,连最亲的人也不能说。而他要扛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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