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垣城分内外两城。内城是学院、铠盟总坛与四域会馆，街宽得能并行八辆车，青石地面被星灯照得发亮，连石板缝里的积尘都照得一清二楚；外城是民居、商铺与工坊，喧声隔着城墙传过来，只剩一片闷嗡；而城南，是外城再往南一片被城墙隔在外头的旧地，连星灯都照不到。
引路的老执事领着他们穿过碎石路。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路两旁是塌了半堵墙的旧屋，墙根荒草长到齐腰，风一过，草叶摩擦出干涩的沙沙声。最后他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门楼前。匾额上"明理笃行"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木缝里渗着一线线暗色的水痕，滴在门槛石上，一滴一滴砸出个浅白点。门框上新挂的木牌却白得刺眼：丙字班。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旧木受潮、陈年纸灰，还有墙根青苔的腥气，闷得人鼻根发酸。院当中那块空地，去年秋雨泡出的白碱还结在土面上，一脚踩下去，薄壳"喀啦"一声瘪进去，鞋底沾一层白。
"这儿以前是学院。"老执事说，"三百年前的老院，后来搬进内城了，就空着。"他说完转身就走，皂靴在碎石上打了两个滑。
【一级·起】
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来人，大多和陆星野差不多年纪，脸上都没什么喜气。有人靠墙蹲着，有人抱着胳膊发呆，鞋底碾着地上的白碱壳。他刚找个角落站定，西角就炸了。
"你再说一遍！"是石岩的声音。
石岩正和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对峙。那少年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手指几乎戳到石岩鼻尖："你家是采石的，你懂什么叫星象台？那台阶三百年了，从来只有'吸'的份，什么时候'推'过？你编也编得像点！"
石岩梗着脖子："俺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个屁！"锦袍少年冷笑，"这胖子说他看见一个共鸣度三分的人把星象台的台阶推着走，你们信么？"
院子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有人别过脸去装作看天，有人低头死盯着自己鞋尖，有个瘦个子笑到一半忽然收声，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石岩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却一句也还不上来。陆星野从角落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石岩身边站定。
"他说的是真的。"他说。
锦袍少年眯起眼："你是谁？"
"陆星野。"
那少年显然听过这名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好，你说真的，那你现铠给大家看看——死宫的人，星宫亮不亮得起来？"
【二级·承转】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笑意全收了。三十多双眼睛一起看向陆星野。共鸣度三分，意味着星宫微弱如风中残烛，大多数人默认他一辈子凝不出像样的铠。
锦袍少年先动了。他抬头引星，感应体内庚金宿星降下星辉，星辉沿双臂经脉覆体——一副铜铠半身甲成形：甲片自锁骨起一片咬着一片往下延展，边缘薄而锋锐，泛着冷白的光，覆住胸背与双臂，纹路是浮雕白虎纹，森寒的金属气逼得近处几人后退半步。他捏金诀，拳面白虎星纹自指根一节节点亮，一拳遥遥撞出，拳风裹着庚金星屑，"轰"地砸在陆星野脚前半尺，碎石碾成齑粉，粉尘腾起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焦糊的铁腥。
"轮到你了，死宫。"他得意地环视，"现不出铠，就闭嘴。"
陆星野没退。他闭目，唤醒体内那枚双生星核——左肩先是一热，丙火本命辰星降下赤辉；右肩一寒，壬水本命辰星垂落玄渊星辉。两道星辉沿任督二脉游走，于体表凝结：左肩甲片如烧融的赤铁，一片片咬合着从肩头压向大臂，边缘腾着细焰，压得他肩骨一沉；右肩甲片似寒潭凝成的漩涡，深蓝里浮着细碎白纹，覆上来时带着一股浸骨的凉，几乎要把皮肉下的热气吸干。胸口正中嵌一枚双子星纹，赤蓝交缠。这副铠只覆左肩、胸膛与右肩双臂，后背与双腿赤裸——是副独一份的半身铠，同阶再无第二副长得这般。
最惊人的是他背后：双子星辰的虚影缓缓浮起，一赤一蓝两粒星子悬在半空，赤的那粒有节拍地明灭，蓝的那粒缓缓自转，清亮星图与他铠上双子纹遥遥呼应。那是真星继承者才有的异象。
全场死寂。锦袍少年脸上的笑僵住了，指尖微微发抖。他认得铠形——半身、独纹、背后星图，这绝非死宫该有的东西。他身后四五个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台阶……是我推的。"陆星野睁开眼，掌心浮起一点赤蓝星芒，"我星宫小，可它没死。"
他没出拳，只把那副半身双相铠的异象亮在所有人眼前，就转身走回角落。星辉散去时，甲片一片片松开、收回体内，空气里留下一线极轻的金属叹息。锦袍少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拦。
【三级·合】
当天傍晚，丙字班三百人到齐。执事点完名，说了那段陆星野记一辈子的话：甲字班三十人，一人一间静室，月领星核两枚；乙字班一百五十人，两人一间；丙字班三百人，四人一间，星核没有，导师自己找。"去年丙字班三百人，一年后剩四十七个。"
分宿舍时，陆星野领到"戊字七号"。木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像有人在门后**。屋里三张床，两张空着，稻草从破席缝里支棱出来；砖地返潮，踩上去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墙上石灰鼓起一片，一碰就掉渣。
石岩正蹲在地上用破席堵窗洞，另一个青衫少年坐在床边擦矮桌。那人一身洗白的青衫，眉眼温润，动作慢条斯理，抹布在桌面上绕着圈走。
"陆星野。"石岩跳起来，膝盖撞得矮桌一晃。
青衫少年抬眼，微微颔首："百里舟。甲木系，银铠一重。"
他说着，抬起右手引星。角宿凡银星降下银辉，星辉沿他四肢经脉覆体——一副通用银铠成形：甲片从颈侧起一片咬着一片铺展开，边缘圆钝规整，银白流光如水，覆满全身；甲片纹路是标准的苍龙角纹，规整得和任何一个甲木假星银铠师一模一样，肩甲上没有独属的特征，背后更无星图异象。这正是假星银铠的模样：借来的次等星，铠形千篇一律，绝无陆星野那等独形与异象。
他松开手，甲片次第合回体内，金属摩擦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落魄世家子，青龙域百里家。"百里舟语气平常得像说天气，"这是我祖父留下的笔记，他自己抄了三十年。"
他把深蓝封皮的册子推到桌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有股陈年墨味。又抬眼打量陆星野："你袖子里那护腕，是手工打的，内侧有敛纹。星铁工会的手艺，会打这个的人，大陆上不超过二十个。你一个云澜城平民少年，从哪儿弄来的？"
陆星野道："打铁的叔叔给的。"
百里舟没追问，只把规矩改了一条："同住一屋，各人的秘密各人守。"
夜里，石岩打着呼噜睡死，呼噜一起一伏，和窗外的虫鸣错着拍。百里舟就着油灯翻那本册子到后半夜，灯芯"噼"地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收回。陆星野睡不着，摸出怀里的星图残页，借着窗洞漏进的星光看。
残页是半张发脆的旧纸，边缘焦黑，摸上去像摸干透的树皮，指腹一蹭就起一层细屑。上面的线条，正微微发亮。
亮得极淡，一明一灭。那一明，线条里像有极细的水在流，从纸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那一灭，整张纸又沉进暗里，只剩纸纤维里透出的一点灰白。
像是——在呼吸。
而且那节拍，和他自己的心跳一分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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