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班的第一堂课，在城南旧院一座漏雨的讲堂里上。屋顶塌了西南角，用木板草草盖着，三百人挤进去，木板缝里不断往下掉灰，落在肩上、发里。空气里混着潮木味、油灯烟味和汗酸气。讲课的是六十来岁的贾先生，据说在学院教了四十年"星源运转"；他袖口磨得起了毛，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净的粉笔灰。
他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台下，第一句话是："你们是丙字班。"
台下安静。有人在木板下缩了缩脖子。
"甲字班的课，讲怎么用星源力打出最强一击；乙字班的课，讲怎么让星源力转得更顺。"贾先生说，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磨，"丙字班的课，只讲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活着。
"你们星宫小，星源力薄。别人一拳打出去还剩七分力，你们一拳打出去就空了。所以你们打架，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赢，是想怎么活。"他画了个人形，又画个圈，"星源力是水，你们体内是个小碗，甲字班那些人是个大缸。碗里的水泼出去就没了，缸里的水泼一盆还有半缸。"
贾先生伸出两根手指："一，把碗换成缸，叫修炼；二，别把水泼完。一拳打出去七分力，打不死人；打出去三分力，能拖住人。你们要学的，是'三分力打满一炷香'。"
【一级·起】
黑板上的"留三分"三个字，陆星野盯了很久。他想起登台那天，星源力空得一滴不剩，最后是靠骨头里榨出来的力走完最后二十级。他从来没有留过三分。
"这堂课只讲这一件事，剩下的你们自己练。"贾先生走下讲台，在陆星野旁边站住，"你，上来。"
讲堂前，三百人看着陆星野走上去。贾先生递来一支粉笔："在这块木板上画一个圆，用你的星源力画，不许用手。"
陆星野接过粉笔，指腹感到一层粗粝——廉价石膏掺了沙的手感。他闭上眼，先引星，唤醒双生星核，星辉沿手三阴经一路渗向指尖，赤蓝星屑从指腹浮起，点在木板上。第一笔很顺，木面被烤出一丝焦味。第二笔开始抖，星屑断成断续的光点。第三笔——断了。木板上留下一道歪扭的弧，末截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垂下手，右手虎口一阵发酸，指节僵得合不拢。
台下有人笑："三百级呢，画个圆都画不全。"
【二级·承转】
陆星野又画。第二次断在第四笔，第三次断在第二笔。第五次，他掌心开始灼痛，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第七次，他指尖发抖，星源力见底，每一次引气都像从干涸的井里舀水——舀上来的不是水，是沙；手三阴经里一阵阵抽疼，从肘弯串到腋下。台下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喊"三分星宫就是三分星宫"。
他没有像入学场那三万人哄笑时一样沉默。他转过身，点了一个穿灰袍、共鸣度六十二的少年上来。那少年闭眼引星，星辉覆臂成半身铜铠，甲片一片片从肩头咬合到手腕，纹路是寻常的角木蛟纹，光色青白；他捏诀运力，星源力从丹田经肩井涌向指尖，粉笔尖上亮起一道青光，画到第三笔——也断了，光痕散得比陆星野还早半息。
全场安静。陆星野说："你共鸣度比我高五十九分，画到第三笔断；我画到第三笔断。那你说，谁更像死宫？"
那少年脸涨通红，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第十次，陆星野换了一种画法。他先把星源力压到极缓，从丹田提一缕，走手三阴经到掌，再分一点到指尖。他没有从起点一口气画到终点，而是把圆拆成四段：第一段画弧——停，掌心微收，把余力收回经脉；第二段接上——再停，再收；第三段、第四段如法炮制。每一段收笔时，指尖的光都还剩着一点，不灭。四段弧首尾相接，木板上留下一道歪扭断续、却——闭合了的圆。
贾先生看了很久，粉笔灰落了他一袖子也没掸。他对台下说："他在第七次力竭后没放弃，也没硬撑，而是换了一种画法。把一件事拆成四件，每件只用承受得起的力。这叫'留三分'——留的不是力气，是脑子。"
课末贾先生没走，反倒走到陆星野桌前，抬手引星。学院赐的凡银星降下银辉，星辉沿他双臂经脉覆体，一副通用银铠成形：半身甲覆胸背与双臂，银白流光如水，甲片纹路是标准羽翼纹，规整得与任何一个假星银铠师无异，背后无星图异象——借来的次等星，铠形千篇一律。
"看好了。"贾先生捏起水诀，星源力自丹田经手三阴经缓缓涌向右掌，掌心血脉星纹自腕根一寸寸亮到指根，"留三分，不是把水泼一半剩一半，是把一碗水分成三份，每份都稳。"
他掌心浮起三颗赤蓝星源珠，颗颗凝实不散，悬在半空微微旋转，像三只睁着的眼。那是"分力诀"在凝技上的形态：星源力不一次性外放，而是拆成数股，每股都控得住、收得回。
"你们碗小。"贾先生收了铠，三颗星源珠"噗"地散成星屑，落在桌面上，凉得像一层薄霜，"可碗小的人，最该学会把水分成三份。哪天星宫大了，这分水的本事，就是你们比别人多活的那半息。"
陆星野盯着那三颗散去的星屑，记了一晚上。
【三级·合】
夜里，陆星野溜去旧院后头的荒废练功场。场里立着几十个朽木头人，木身裂着口子，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朽木混着雨水的闷味。他挑了个结实的。
他闭目引星，双生星辉沿任督二脉覆体：左肩凝赤羽红铠，右肩凝玄渊深蓝铠，胸嵌双子星纹，背后浮起双子星图虚影——仍是那副独一的分半身双相铠。赤渊·双相铠，同阶无第二副。
第一拳，他只放四分之一力。星源力从丹田提一缕，经手三阴经奔向右拳，拳面玄渊星纹亮起，赤蓝星屑撞在木头人左胸，"咚"的一声闷响，木身晃了一下。第二拳同一点，木面裂开一道缝，碎屑从缝里挤出来，掉在他鞋面上。第三拳，裂缝扩大，裂口边缘的木刺翻起来，扎手。第四拳，星屑如锤凿凿入同一处，"喀啦"一声，木头人左胸塌了，木屑簌簌落了一地。
第五个到第七个，一拳一拳都落在同一处。虎口震得发麻，麻从掌根爬到肘弯；掌心被反震得灼痛，松开拳时指节要缓两息才伸得直。木屑飞进他领口，凉凉地贴着脖子。他连倒了七个木头人，掌心赤蓝一明一灭。最后一个砸在地上，扬起一团尘。
练功场边缘的阴影里，有人开口："四分之一力，打同一点。谁教你的？"
陆星野回头。澹台明月从暗处走入灯光，抬手引星——翼宿·火蛇真星降下赤辉，星辉沿他周身经脉覆体，一副炽翼流火铠成形：肩甲化作战骨般的火蛇翼骨，甲叶一片片从肩胛向外翻开，边缘锋锐如刃；臂甲缠着活蛇似的蛇纹，银白流光里透着丙火赤意；他背后悬起一道火蛇虚影，蛇信吞吐，星图微燃——那是真星继承者独有的异象，假星银铠绝无此景。
澹台明月抬臂，捏火蛇诀，臂甲蛇纹自腕至肘一节节亮起，背后火蛇虚影俯冲缠上一具木头人。火蛇所过，木身"滋"地冒起白烟，随即焦黑、龟裂、坍成一摊炭屑，热气扑到三丈外都烫脸。一招"火蛇缠"，真星银铠碾压假星般轻描淡写。
"自己想的。"陆星野说。他手心还在跳疼，却没搓一下。
澹台明月盯着他，忽然笑了："甲字班那三十人，今夜也在议你。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会用脑子的死宫'。"他转身踏星而去，"在学院里，'会用脑子'这四个字，比'星宫九十分'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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