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半月,丙字班领到第一笔月例。按院规,丙字班没有星核,但有月钱——每人每月二两银,用来买药、补铠、修器具。对这群穷学生,是命。
领钱那天,旧院门口排了长队。天阴着,风里有旧院墙根那股潮味。发钱的是个胖执事,姓陶,捧一本册子,念一个名递一个纸包。纸包用油纸裹着,闻得见上头的油哈味。
"赵虎!"没人应。"在!在!"一个瘦高个从队尾挤上来,双手接过纸包,点头哈腰,腰弯得几乎对折。陆星野抬头——是云澜城那个曾当众羞辱过他的赵虎。四目相对,赵虎脸腾地红到耳根,捧纸包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陆星野看了两息,移开目光。
【一级·起】
"石岩。"石岩挤上去,接过纸包捏了捏,脸立刻垮了:"陶爷,这钱咋这么薄?"
陶执事眼皮不抬,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二两,自己数。"
石岩蹲到墙根,把油纸一层层揭开。碎银和铜钱摊在掌心,他一枚一枚点数: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余下三枚铜钱,铜面带着淡淡的腥气。数完,他手停住了:"一两三钱!少了七钱!"
陆星野也拆了自己的:一两三钱。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在数,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抬起头时脸色全一样。
"我的也是一两三钱!""凭什么扣我们的!""俺家还等着这钱抓药!"
陶执事这才抬眼,慢条斯理合上册子。册子是深褐皮面,边角磨出了毛,纸页泛黄,一栏栏密密写着名字和数字。他念得清楚:"院规第三条。丙字班月钱二两,扣院务费三钱、器物损耗费二钱、堂舍修缮费二钱,合计七钱。甲字班住内城静室,月钱十两,不扣一分。"
"器物损耗?我们连星核都没有!"有人喊,"那木头人是朽的!"
陶执事收起册子转身:"你们练功打坏的木头人,要不要换?上月丙字班打坏四十一个。"他顿了顿,"有意见,去院正堂递条陈。"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越走越远。
【二级·承转】
夜里,戊字七号。油灯芯爆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石岩捏着那点碎银,纸包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俺家卖两次猪才凑出路费。现在一个月一两三钱,买药都不够。"
"够的。"百里舟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数字的字条,"旧院后坡有野芹,城外烂泥塘有螺。一月吃野菜配粗面饼花八钱,剩五钱买粗星散,能撑住修炼所需的一半。"
陆星野忽然站起:"我去找陶执事。"
"没用,院规写着的。"
"那就看院规能不能改。"陆星野出门。
院务处在内城。陆星野第一次穿过那道城门洞——洞里回声很重,他自己的脚步声被拱顶弹回来。出洞便是另一个世界:青石街被星灯照得发白,马蹄铁踏在石板上敲出脆响,酒楼里飘出脂粉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他忽然懂了"丙字班"三个字的分量——不是差,是被隔在外面。
院务处后院一盏昏灯。他站在门外,听见碗筷相碰,酱肉的咸香从门缝里挤出来。抬手敲门时,他的手在门环上按了两息才落下。门轴"吱"地转开,一股酒气扑面。
陶执事正在吃饭:一碟酱肉、一碗白饭、一壶酒。听明来意,他先背院规第三条,一字不差。陆星野却背出公开区挂的旧版:"丙字班月钱二两,可酌情扣院务费,上限三钱。你扣了七钱。"
陶执事脸色变了,筷子停在半空,酱汁顺筷尖滴回碟里。他压低声音:"那三钱器物损耗费,不是学院扣的。"
"谁扣的?"
陶执事关上门,门闩插上时"咔"地一响。他重新端起酒壶,手抖了一下,酒在杯口晃出一道弧,洒了几滴在桌面上。"老夫坐这位置十二年。十二年里,丙字班月钱从来都是一两三钱。因为有人要那四钱。每月这三百人的四钱,共一百二十两,装进匣子送内城某处。送了十二年。"
"一百二十两一月,一年一千四百四十两……"
"十二年,一万七千多两。"陶执事把酒壶放下,壶底磕在桌上,闷响一声。"老夫今年五十八,明年致仕,刮了十二年,刮得夜里睡不着。可老夫告诉你,也没用。你要查,得先过三道关:证明那四钱不在院规;知道一百二十两送去哪儿;第三——你得活着查完。"
【三级·合】
陆星野告辞出来,已是后半夜。内城星灯将熄,只剩几盏还亮着。他抄近路钻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想翻墙回外城。青砖墙冰凉,砖面粗糙,刮得掌心疼。
巷子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腥冷的黑雾。雾里站起一道人影——那不是星辉凝的铠,而是一副漆黑的黯铠,铠面扭曲蠕动着暗纹,像活物在吞食光。来人抬手,指尖弹出一蓬腐蚀黑液,黑液落地"滋"地蚀穿青砖,腾起幽绿鬼火般的烟,烟气刺鼻,像烧焦的头发。这是蚀之力,与星辰铠的清亮甲片、有序星图截然对立。
陆星野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冷砖。闭目引星。双生星核唤醒,丙火与壬水两道星辉沿任督二脉覆体:左肩甲片一片片咬合着覆下,赤羽红铠腾着细焰,压得肩头一沉;右肩玄渊深蓝铠旋成寒潭漩涡,寒气从甲缝往外渗,贴着皮肉发凉;胸嵌双子星纹,背后双子星图虚影清亮浮起——半身赤渊·双相铠,在黑雾里亮得扎眼。
他右掌翻起水诀,玄渊星纹在掌心一寸寸亮起,壬水星源力自丹田经足少阴肾经奔涌至右掌,凝水成霜:"玄水凝冰!"寒霜自他掌心漫出,白气卷着冰晶迎上那蓬黑液——水克蚀污,霜气将腐蚀黑液冻成碎冰,落地崩碎,黑雾一滞。
陆星野左拳随即赤羽星纹大亮,丙火星源力沿手三阴经炸向拳峰,一记"赤渊焚"微芒轰在黯铠胸口。黯铠铠面暗纹一阵乱颤,像被烫到的虫,闷哼一声后退,黑雾卷着他没入墙影。
代价来得极快。双生同运,陆星野经脉如被两股绳反向绞扯,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血是铁锈味的;护心镜慢了半息才亮起微光替他挡下反震,那半息里他胸口像被人实实砸了一锤。他脱力跪地,膝盖磕在石子上,喘了足足一炷香才爬起来。那刺客没再追——可"活着查完"四个字,从陶执事嘴里的警告,变成了他后颈真实的风。
回到旧院,百里舟在老槐树下翻祖父笔记,头也不抬:"陶执事说了什么?"月光把纸页照成灰白。
陆星野说完黑账与巷中刺客。说到一万七千两,百里舟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一万七千两,够养一支三百人的私兵养五年。"他终于抬眼,"甲字班月领星核六十枚,市价三千两;学院一年在甲字班花三万六,在丙字班花三千六。可他们刮我们的那一万七千两,不在这三万六里——那是另外一笔账。"
月光下两个少年都没再说话。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翻出一片灰白。
第二天,丙字班的月钱照旧一两三钱。可午后,陶执事派人送来四十一个新木头人,传话:"上月的损耗,补上。"
木头人卸在院当中,新木带着锯末的清香,和旧院那股霉味格格不入。
石岩挠头:"这咋回事?"
陆星野没答。他站在院子中央,看那些崭新的木头人——木身刨得平整,关节处还留着新凿的方榫。他忽然笑了:有些事不是白做的,哪怕只补回四十一个木头人。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草席扎背,砖地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脑中一直回响陶执事那句"你得活着查完",还有巷里那副扭曲的黯铠。
他做了决定:这件事,他暂时不查了。
不是放弃。是记住。他在心里给这笔账钉一根钉子——等有一天站得够高,他会回来,把钉子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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