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入院第二十三日。起因是一桶水。
丙字班用水得去东头井里打,井只有一口,三百人排队。于是立了规矩:辰时到巳时是丙字班取水时辰,外人不得占。那天辰时,石岩提桶去打水,回来时桶是空的,人是肿的——木桶被踩扁,扔在门口。
【一级·起】
陆星野从讲堂回来,一进院就看见了。
石岩蹲在墙根抱着头。陆星野走近才看清:左眼肿得睁不开;右颧骨裂了道口子,血凝成暗红的痂,痂下鼓着一圈青紫;鼻梁歪了一点,呼吸带"呼噜"杂音;左边一颗牙松了。手背擦掉一大块皮,沙土嵌在血里。
"谁打的?"石岩抱着头不说话。百里舟脸色难看:"甲字班的。他们要打水,石岩说辰时是丙字班的,他们不听。""几个人?""五个。"
陆星野蹲下,掰开石岩的手看脸。石岩疼得一缩,抽了口凉气,耳朵里嗡嗡响,听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说话,谁打的!"石岩抬眼,那只睁得开的眼里全是血丝,眼白上爆了一片红:"俺……俺没事。"
"我问你谁打的!"
石岩被他一吼,肩膀缩了下,忽然哭了。眼泪滚到颧骨裂口上,他"嘶"地抽一口气。"是俺没用。五个人,俺一招没还上。俺爹说俺笨,俺果然笨——"
"你不笨。"陆星野抓住他肩膀,"你背我爬出峡谷时笨吗?你垒二十几根土柱送七十三人过峡谷时笨吗?你打架笨,是因为十六年第一次被人围殴,你没练过。那不叫笨,叫没练过。"
石岩呆住。陆星野起身:"甲字班那五个人,叫什么?"
百里舟从怀里掏出张纸:"领头裴英,白虎域,共鸣度八十七,庚金系,启铠境八重。另四个是跟班。"
【二级·承转】
"他在西内城甲字班院。"陆星野转身走。
百里舟一把拽住:"那是内城!丙字班擅进按院规关三天禁闭!你打不过他,他是庚金系启铠境八重,你现在一拳完整力都打不出。"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陆星野看着他:"你说过——'得先活到能说话的那天'。那我问你,今天被打的是我,石岩会怎么做?"
石岩在旁抬头,眼肿得剩条缝:"俺……俺会去。""你打不过。""俺知道。俺会去。"
百里舟松了手,沉默三息,从册子里撕下一页递过去。"甲字班院地形图。我入学第二天就画了。"他顿了顿,"但我没打算这么早用。"
三人去了。石岩把他俩装进麻袋扛肩上,说是送补给;麻袋扎得死紧,里头一股陈粮味。守门护卫嫌臭,挥手放了。
绕到后墙的排水口,铁栅锈得发红,缝隙刚够一人侧身挤。沟里积着半尺深污水,腥臭直冲鼻腔。石岩先下,膝盖"噗"地泡进污水;百里舟第二个,锈铁刮破袖口,污水灌进袖管,贴在胳膊上冰凉滑腻;陆星野最后一个,脸差点按进水里,爬出来吐了三口。
爬进小花园,三人一身污泥,鞋里灌满水——辰时三刻甲字班上星阵课,花园无人,这是百里舟数了七天摸清的。
裴英在演武场。五个少年正对练,领头那个身材修长、眉眼锋利,拳风撞在木桩上"咚咚"有声。石岩咬紧牙关:"是他。"
【三级·合】
三人躲在回廊柱后。陆星野走出来,穿过回廊,直到裴英面前十步站定。
"丙字班,陆星野。"
裴英皱眉:"那个登台三百级的?你来干什么?"
"你打了我兄弟。"
裴英笑了,把手里短枪往地上一杵:"我打他就打了,你待如何?"
"三件事。"陆星野伸三根指,"第一,道歉。第二,赔药钱三两。第三,从此辰时是丙字班的取水时辰,你们等到巳时。"
裴英脸色沉下,抬起手。他抬头引星,庚金宿星降下冷辉,星辉沿双臂经脉覆体——一副铜铠半身甲成形:甲片自锁骨一片咬着一片覆下,边缘锋锐,覆住胸背双臂,纹路是浮雕白虎纹,是启铠境八重才有的厚实。他捏金诀,拳面白虎星纹自虎口向指节点亮,庚金星源力从丹田经手三阳经冲至拳峰,一记"白虎斩"遥遥劈出——庚金星屑凝成尺许金属刃,破空锐响,直取陆星野咽喉。
陆星野没躲。闭目引星,双生星核唤醒,丙火壬水两道星辉沿任督二脉覆体:左肩赤羽红铠腾焰,右肩玄渊深蓝铠旋成寒潭,胸嵌双子星纹,背后双子星图虚影清亮浮起——仍是那副独一的分半身赤渊·双相铠。他抬右手,赤羽甲挡在喉前三寸,"铛"的一声,金属刃撞在红铠上溅起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白点;刃尖再进不得半分。
裴英脸色变了:"你——"
"庚金主杀伐,锋利无比。"陆星野掌心玄渊星纹亮起,"可庚金怕什么?"
他沉肩,呼气,把壬水从骨底一寸寸提上来——寒意不是从掌心起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走过足少阴肾经时整条腿像踩进冰河。他右掌翻起水诀,壬水星源力奔涌至掌,掌心空气骤然一冷——"玄水凝冰!"
寒霜自他掌心漫出,贴着地面卷过去,爬上裴英的右手指节:先覆住指节,白虎星纹被霜盖住;再爬手背,霜顺着甲片的接缝钻进去;攀上腕部,将庚金宿星降下的星辉冻在经脉里,封死了庚金星源的运转。
裴英想收手,指节却僵得弯不回来。他咬牙催动星源力,白虎纹甲片亮了一下,随即"咔"地脆响——甲片被冻脆,边缘崩下碎屑。水克金:壬水寒淬之下,庚金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冻得钝、僵、滞,星辉散不出,甲面结起白霜,霜层还在往肘部爬。
整条右臂僵死,裴英嘴唇发紫,抖如筛糠,喷出的全是白气。
代价来得狠:双生同运,陆星野经脉如被两股绳反绞,疼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丝;护心镜慢了半息才亮起微光替他挡下反震,那半息里他心口像被冰锥扎穿。他脱力单膝一沉,又硬撑着站直,站直时小腿肌肉在跳。
他松手。裴英"噗通"跪地,抱臂发抖,甲片上的霜开始往下掉渣。
"三件事。"陆星野居高临下,声音也有点抖,"道歉,赔钱,让出水时辰。"
裴英抬头,那张脸第一次有了恐惧:"你……你是双生?"
陆星野没答,蹲下凑到他耳边,声低得只两人听:"我刚用的,是四分之一力。"起身背对他走十步,停住,"不服随时找我。别带人,带人来,我就用全力。"
三人从排水口钻出,污水更浑。石岩一路发抖,是激动,也是冷的——湿裤腿贴着腿:"你看见他那张脸了么!他跪了!还有你掌心那层蓝的——是啥?"
"壬水。"
"你不是丙火么?"
陆星野没答。百里舟在后头忽然停步:"有问题。""什么?""太顺了。从进门到出,一盏茶没人拦、没人报、没人抓。甲字班院至少八个护卫,我们钻排水口一个没遇上。"
"也许不在。"
"也许。"百里舟望着那座灯火城,"更大的可能是——有人看着我们进去,也看着出来,没出声。"
三人站在土路上回头。夜风从内城吹来,带星灯与酒楼的味。
"有人在看着我们。"百里舟说。
陆星野沉默很久:"那就让他看。"
次日,石岩收到三两药钱,送钱的跟班放下就跑。石岩拿了钱抓药,敷时疼得直吸气,嘴却一直咧着。丙字班取水时辰再没人抢。
傍晚,陆星野在练功场。昨夜的代价还在身上:经脉隐隐作痛,抬臂时肩胛发酸。身后人影踏星而来。澹台明月银铠在暮色里泛冷光,开口便道:"你告诉他四分之一力,是故意的。"
"是。"
"你让人知道你留了手,等于告诉他们,你还有四分的三分没用。"
"是。"
澹台明月盯他良久:"你比我想的危险。"走出几步,丢下一句,"顺便告诉你——昨夜甲字班院的事,已报到内城。报信的是甲字班学生。"
"为什么?"
"因为裴英在他们班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澹台明月的声音飘来,"有人想借你的手,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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