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澜城第五日,官道早已被荒草吞没。霍惊扛着那柄沉重的铁锤走在最前,锤头蹭过白茅,一路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拨开齐腰的草,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缝隙:"老官道了,三十年前这边还修得起。"石缝里积着陈年的腐叶水,一股霉湿的土腥扑上来。阿灼蹲在陆星野肩头,这小东西连偷了苏晚晴三块干粮,此刻正心虚地把脑袋埋进他衣领里,只露一截尾巴尖的小火苗,一明一灭地抖,暖烘烘地贴着颈侧,像揣了个不安分的小炉子。
天擦黑时,他们在土坎下扎了营。苏晚晴数出最后两块干粮,掰下大半递到他手里:"启铠境的人,饿着星源力就转不动了。"饼硬得硌牙,他嚼出一嘴麦麸的涩。霍惊在火堆那头哼了一声:"接着。她不吃也饿不死,乙木系的能嚼草根顶一阵。"松枝燃出焦香,被荒原上刮来的风一压又吹散,风里带着铁锈似的土腥;火苗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揉皱,又叠回土坎上。
陆星野望着将熄的火堆,想起云澜城那间打铁铺。霍叔抡锤时火星也是这么溅的,落在他手背上就是一个细小的烫点;那时他还听得见父亲在里屋磨铠的声响——如今只剩荒原上的风,和阿灼尾巴尖那点不肯灭的火苗。
夜深,轮到陆星野守下半夜。火将熄未熄,只剩一层暗红的炭。阿灼忽然从他肩头窜起半尺,尾巴上那点火苗绷得笔直,鼻尖朝着土坎下的黑暗低低呜咽——那是它独有的警告。陆星野掌心按向地面,凉意顺着掌纹一路爬上来。
他引动体内星源力,顺着地脉渗出去,三丈内的动静尽数浮起:四道人影呈扇形摸上土坎,铠面裹着布,脚步轻得几乎不带起碎石。他还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响,听见有人压着嗓子换气——那不是寻常旅人的走法,是练过的。
"起来。"他一脚踢散火堆,火星四溅而起,有几粒落到脚边枯苇上,"轰"地窜起一小簇明火,随即又被风掐灭。霍惊坐直,铁锤已滑到手边。苏晚晴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药先收好。"
"四方铠盟的走狗。"霍惊从牙缝里挤出字。四道黑影翻上土坎,为首的扯下蒙面布——瘦长脸,左颊一道旧疤,腰间挂着白虎域的铜牌,铜牌磕在刀鞘上叮当作响。那人目光扫过陆星野,像在看一件被悬了赏的货。
"云澜城陆星野。白虎域铠盟巡卫士长,裴七。奉命请你走一趟——不死,不问。"话音落,裴七抬手,四人同时引星。清一色的铜铠星辉落下,借的是参宿之力:半身铠覆住胸背与双臂,甲片自锁骨起一片片咬合延展,边缘压出一道薄刃似的亮线,纹路是参水猿扑跃的宿兽纹,银灰里透着一股杀气。四个人整齐得像排练过,肩上没有半点真星才有的虚影异象——这是最寻常的借宿星模板,人人可借,铠形一个样。
陆星野把苏晚晴往身后拨,掌心赤蓝浮起,那副自生的双生铠自腕骨攀上右臂与前胸。甲片一片压一片地咬合上来,扣紧时发出细密的"嗒嗒"脆响,像有人在他身上一寸寸钉甲;覆体的重量压在肩上,压得他肩胛往下沉,胸背却又被铠托着往上提。红蓝两色交缠,像两道星轨拧成一股。左肩浮起一抹赤羽虚影,约摸半人高,虚羽边缘的火光一缕缕往下淌,把脚边枯草照出一层橘边(真星异象);胸口嵌着的双子星纹也跟着亮起。可左臂仍空着——他这身铠独一,却残缺。
"你铠不全。"裴七一眼看穿,"半身铠,撑不过十息。""试试。"陆星野攥拳,拳心一点星芒亮起,指节攥得发白。
裴七吹了声短哨,四人分两路包抄:两个缠向霍惊,两个直取苏晚晴。陆星野瞳孔一缩,脑中猛地闪过北岭的旧影——他不想再迟那一息。赤渊星铠的赤色骤然转深,丙火自铠缝喷涌,烤得他自己小臂发烫,汗刚渗出就被烘干。
他像一团火横越三丈。右手经脉里,丙火顺着手三阴经一路直汇拳面,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像被点着的灯芯;左手结了个"双生印",胸前双子星纹应声亮起——"赤渊焚·一段!"这一发不是散苗乱火,是凝成碗口粗的一柱赤焰,柱心白炽,边缘翻卷着橘红的火舌。它贴着扑向苏晚晴那人的脊骨钻了进去,命中一瞬,衣襟下的水分"嗤"地一声被蒸干,腾起一股焦臭的白汽;那人闷哼都来不及收口,整个人便横着飞出,撞上土坎滑落下去,衣襟燎出一片焦黑。余波扫过,地面被烤出一道龟裂纹,枯苇"噼啪"连爆,苏晚晴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发梢都烤得卷了起来。
另一人愣了半息——就这半息,陆星野回身肘击其胸,铠面相撞"当"地一响,崩出几点火星,燎着对方衣襟。这一击他收了三分力,发力末了特意把火往回收半寸,只断肋骨不穿心肺,指节因此震得发麻。两下干净利落,却没下死手。
另一侧,霍惊锤横扫逼退两人,金铠在月下泛起冷冽金光——他这身是武曲真星金铠,甲片如碎星重铸,肩甲宽厚,边沿锋锐得能刮下月色;背后悬着一柄虚星巨斧的虚影,足有两人高,斧刃的轮廓里缓缓流转着星砂似的光(真星异象)。那尊巨斧虚影压得两个铜铠猎手脚步发僵,谁也不敢先上。等级之差在此刻最刺眼:金铠帝星虚影,对铜铠的寻常模板,高下立判。
裴七见势吹哨撤退,四人没入黑暗。草叶被踩倒的窸窣声一路远去,很快便被风盖住。
陆星野追出两步便停住,手在抖。不是累。他低头看自己的拳,指节沾着那人衣襟燎焦的灰,搓也搓不掉;甲片褪去时一片一片松开,那点托举的凉意退去,他忽然空得发慌。脑子里反复响着两声闷响:骨头撞上土坎,肋骨断裂。他打过蚀兽,蚀兽不是人。这是头一回把拳头砸在活人身上,头一回听见人的骨头发出那种声音,头一回在出手之后,还闻得到指缝里那点焦糊味。胃里翻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没吐出来。
"想吐?"霍惊走过来,锤头在地上顿出一声闷响。陆星野摇头。"第一次伤人,不吐才怪。老子十五岁揍死个抢铁料的,蹲炉边吐了半宿。"陆星野蹭不掉指节那层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苏晚晴蹲在旁边递来水囊,指尖碰到他腕子,凉的:"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你身上那点双生。"
正说着,荒原上空"咻"地一声锐响。一枚血色讯号弹窜上去炸开,映得整片荒原红了一瞬,血光把三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了出来,像荒原自己裂了道血口,硫磺味混着土腥慢慢压下来。"'双生已报'。"霍惊声音沉下来,"这四个人是探路,再来就是四十个。"
陆星野望着那团尚未散尽的血色花,忽然懂了澹台明月那枚玉牌的分量——那不是通行证,是提早发下的战书,是有人在远处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名册。他攥了攥拳,掌心那点星芒一闪即灭。"走。"他把阿灼塞进苏晚晴怀里,"连夜走。"霍惊丢下一句:"不收力容易,收得住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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