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池复测已经过去了三天。
刘枫坐在学院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元素基础感知论》，书页泛黄，封面上的烫金字都快磨没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打瞌睡的鼾声。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书架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他翻到，又翻回去了。心不在焉。
这三天里，他成了学院的“名人”。元素池六系共鸣的事迹传遍了整个米斯魔法学院，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不过和一年前不同——以前是“看，那个魔武废人”，现在是“看，那个全能法师”。称呼变了，眼神没变。那些贵族子弟看他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警惕和忌惮，仿佛他是什么危险的怪物。
刘枫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元素池那次暴走之后，他体内的六系魔力安静得像死水。他尝试用之前摸索出来的“爆破感知法”施法——手里捏着爆破晶石，引爆，精神力分散，感知元素——结果发现跟元素池那次完全不一样了。元素池里元素主动往他身上扑，现在他得自己去抓。而且六系元素的“频率”各不相同，火元素暴躁、水元素温柔、土元素沉稳、风元素飘忽、雷元素迅猛、暗元素狡诈。用同一种精神力丝线去感知它们，就像用同一把钥匙去开六把不同的锁。
他搞不定。
“枫哥！”
庞虎的大嗓门从图书馆门口传来，连带着管理员惊醒的呵斥声。刘枫头都没抬，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遮住了他的光。
“枫哥，你在这儿躲着呢？我找了你好半天！”庞虎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食堂今天有肉包子，我排了半个时辰队给你抢的。”
“你排半个时辰队买了三个包子？”
“我吃了五个，这是剩的。”庞虎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对了枫哥，你知道吗，今天训练场那边有个大新闻。”
“什么？”
“阿诺德导师被撤职了。”
刘枫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庞虎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神秘之间：“听说是法神亲自下令的。那个老东西在元素池事件里表现太差，被上面认为‘有眼无珠，险些错失天才’。今天早上他去导师议事厅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好多人看见了。”
刘枫合上书。阿诺德被撤职，他没有特别的感觉。那个老头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换了他坐在那个位置，大概也会做同样的决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枫哥，你不高兴吗？那个老东西当初可是要开除你的！”
“高兴。”刘枫说，语气平淡，“走吧，下午去后山。”
庞虎眼睛一亮：“又去矿洞？这次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会被炸飞。”
“那你为什么没被炸飞？”
“因为我被炸飞过很多次了。”
庞虎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在外面给你放哨。这次我带干粮了，不会饿。”
下午的后山，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落叶上。刘枫和庞虎沿着上次的路往矿洞方向走，走到半路，刘枫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庞虎嘴里塞着半块干饼，含糊地问。
刘枫蹲下身，看着地面的泥土。落叶被踩过的痕迹很新鲜，而且不止一个人。脚印很浅，几乎不留痕迹，但刘枫的精神力感知捕捉到了残留的元素波动——风元素，活跃度异常高。
“有人来过。”刘枫低声说。
“谁？”
“不知道。但不止一个。”
庞虎立刻紧张起来，四下张望，手摸向腰间的短刀。他这把刀从来没真正砍过东西，砍得最多的是食堂的烧鸡。
刘枫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开来，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越靠近矿洞，风元素的残留波动越明显。有人在矿洞附近施展过风系魔法，而且不止一次。痕迹很新鲜，可能就在今天早上。
矿洞入口出现在前方。一切看起来和上次一样，黑洞洞的洞口，散落的碎石和锈蚀的铁轨。但刘枫注意到洞口右侧的岩壁上有一道崭新的裂痕，像是被风刃割出来的，边缘整齐光滑。
“庞虎，你在这里等着。”
“枫哥——”
“听话。这次里面可能有别人。”
庞虎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把短刀抽出来攥在手里：“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就喊。”
刘枫独自走进矿洞。黑暗将他吞没，精神力感知立刻接管了视觉。他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洞壁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风刃切割的痕迹、雷击烧灼的焦痕、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冰冻结的岩壁。有人在这里练习过魔法，而且练习得很激烈。
他走到上次那个开阔空间，停下来。三枚爆破晶石留下的焦痕还在，地面上散落着他上次烧焦的头发碎屑。但除此之外，地面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六色晶体碎片，镶嵌在岩壁裂缝中，微微发光。
魔魂宝石碎片。
刘枫走近，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枚碎片和上次他引爆的那枚很像，但颜色更纯净，光芒更内敛。他的精神力触碰到碎片表面，一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碎片里残留着某种强大的元素法则。
他伸出手，将碎片从岩壁中抠出来。碎片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六系元素同时在他体内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那种感觉和元素池很像，但更温和，更可控。
有人在矿洞里留下了这枚碎片。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落下的？
刘枫把碎片收好，正准备离开，他的精神力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来自矿洞更深处。那是一道断断续续的元素波动，像是某种魔法阵在运转，但能量极其微弱，像是快要枯竭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了。
矿洞深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刘枫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大约有教室那么大。石室中央，一座古老的魔法阵刻在地面上，纹路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魔法阵正在缓慢运转，发出微弱的六色光芒，但光芒忽明忽暗，显然能量即将耗尽。
魔法阵的中央，躺着一具骸骨。骨头上还残留着破碎的法袍碎片，从颜色和纹饰来看，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骸骨的手指骨节上套着一枚戒指，戒面上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宝石，宝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刘枫站在魔法阵边缘，精神力感知着阵法的结构。他认出了其中的几种符文——那是元素封印用的，而且封印的对象是……暗系魔力。这座魔法阵在压制某种暗系的东西。
他看了看那具骸骨，又看了看魔法阵中心隐约可见的一个暗色光团。那个光团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让刘枫的精神力本能地感到警惕。那是纯粹到极致的暗系魔力，浓缩成近乎实质。
封印快要失效了。如果魔法阵崩溃，这团暗系魔力就会释放出来。以它的浓度，足以将整座后山夷为平地。
刘枫没有动那具骸骨。他只是蹲下身，精神力小心地探入魔法阵的边缘，找到了一处快要断裂的符文，用自己体内的暗系魔力将它暂时补全。魔法阵的运转稳定下来，暗色光团重新安静了。
做完这些，刘枫站起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骸骨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上。犹豫片刻，他蹲下去，小心地将戒指从骨节上取下来。戒指入手冰凉，暗紫色宝石里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体内的暗系魔力。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很合适。
走出矿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庞虎蹲在洞口，看到刘枫出来，立刻跳起来：“枫哥！你没事吧？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
“没事。”刘枫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吧。”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刘枫看了看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魔魂宝石碎片。
“嗯。找到了一些线索。”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枫刚推开门，就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带着淡淡的银色墨痕——
“明天晚上，训练场西侧，我有话问你。薇儿。”
庞虎从后面探过头来，吹了一声口哨：“枫哥，薇儿小姐约你诶。”
“她约的是我，不是你。”
“我知道！我就是替你高兴！薇儿小姐可是学院第一美女，还是伯爵的女儿，多少人想跟她说句话都排不上队——”
“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庞虎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懂的”。
刘枫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他坐在床边，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戒面上的符文和他在魔法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尤其是那颗暗紫色的宝石，内部流转的光芒深邃得像一片夜空。
他试着将一丝精神力注入戒指。瞬间，一段破碎的信息涌入脑海——某个古老的法师在临终前将毕生所学封印在戒指中，等待有缘人。信息残缺不全，但刘枫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魔神大将”、“封印”、“破而后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枚戒指，和魔神的封印有关。矿洞里那座魔法阵，很可能就是千年前封印魔神大将时留下的。
而他无意中补全了魔法阵，得到了这枚戒指。
刘枫把戒指重新戴好，躺倒在床上。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学院的钟声。他想到了薇儿明天的约见，想到了矿洞里的魔法阵，想到了那团被封印的暗系魔力。
这个世界，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而他刚踏入其中。
第二天，夜幕降临。
训练场西侧是一片小树林，月光从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枫到的时候，薇儿已经在了。她靠在一棵树上，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
“你来了。”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你找我有什么事？”
薇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草图，正是后山矿洞的结构。在矿洞深处的位置，她用红墨水标注了一个圆圈。
“三天前，我感觉到后山有异常的元素波动。”她看着刘枫，语气平静，“和你在元素池里引发的波动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小，更隐蔽。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过矿洞？”
刘枫没有否认：“去过。”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练习魔法。”
薇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羊皮纸收起来：“你知道矿洞深处有什么吗？”
刘枫犹豫了一下。薇儿是克劳福德家族的人，而克劳福德家族是千年前封印魔神的七位法神之一的后裔。如果矿洞里的魔法阵和魔神封印有关，她可能比他知道得更多。
“一座魔法阵。”他最终决定说实话，“封印着一团暗系魔力。还有一具骸骨。”
薇儿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那具骸骨，是我们克劳福德家族的人。三百年前，我的先祖在矿洞里封印了一位魔神大将的残魂。他耗尽生命维持封印，但封印一直在衰弱。”
“你知道矿洞里有封印？”
“我知道封印的位置，但不知道具体情况。”薇儿看着他，“三百年来，克劳福德家族一直在寻找能修复封印的人。但修复封印需要同时掌握六系元素，然而百年来大陆上从没有出现过六系全能的法师。”
她顿了顿，银色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你是第一个。”
刘枫沉默了片刻：“你想让我修复封印？”
“不。”薇儿摇头，“那座封印只是七座封印祭坛之一。其他六座也在衰弱。如果你能修复这座，就能找到修复其他六座的方法。魔神封印如果全部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月光照在她银色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霜。她的声音放低了：“刘枫，我需要你的帮助。克劳福德家族也需要你的帮助。”
刘枫看着她。月光下的薇儿和白天那个清冷高傲的首席生不太一样，她的银色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期待，也可能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孤独。
“好。”他说。
薇儿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刘枫看到了。
“明天开始，”她说，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语气，“每天傍晚，训练场西侧，我教你元素法则的基础理论。你的‘爆破感知法’太粗糙了，需要体系化的梳理。”
“你教我？”
“你是全能法师，但你的基础为零。我虽然不是六系全能，但克劳福德家族有千年传承的元素理论典籍。足够你用了。”
刘枫想了想，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需要系统化的知识来弥补自己的短板，而薇儿需要他修复封印。公平交易。
“行。”他说，“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我那个室友知道。他太吵了。”
薇儿难得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银铃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那个庞虎？他确实很有趣。元素池那天他冲了七次，被弹飞了七次。”
“他那个人，除了吃和挨打，没什么别的本事。”
“但他是你朋友。”
刘枫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
薇儿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刘枫。”
“嗯？”
“你身上有秘密。我能感觉到。”
刘枫没有回答。
薇儿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夜色里远远传来：“明天傍晚，别迟到。”
她消失在树林深处。月光洒下来，照在刘枫左手的戒指上，暗紫色的宝石微微亮了一下。
远处宿舍方向传来庞虎的大嗓门：“枫哥——！你去哪了——！食堂关门了——！我饿——！”
刘枫叹了口气，朝宿舍方向走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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