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怕归怕，可这东西昨天我已经打过一次了。眼前这个无非是大了些、清楚了些。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
“冯璐。”我低头叫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埋在我胸口没动，肩膀还在抖。
“冯璐，听我说。”我右手从她后背挪到她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你待在车里，把车门锁死。不管听到什么，别开门。”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你要干嘛？”
“下去看看。”
“你疯了？！”她一把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外面那东西——”
“我知道。”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动作很轻，她又一把拽了上来。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的说道：
“没事的，放心，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她愣了一下，“你……你小心。”她终于松开手，但声音抖得厉害。
我点点头，伸手去推车门。门锁“咔”地弹开，我右手抵住门板，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门推开。
“快点回来”她冲我喊道。
我冲她打了个OK的手势。顺手把门关上。咔的一声，冯璐从里面把车子锁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开车身的遮挡，站在盘山公路正中。雾气裹着四周，车灯灭了之后，只剩下双闪那点微弱的光在雾里挣扎着透出来，把眼前的雾染成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清，连脚下的路都只能凭感觉踩。
我闭上眼，调动体内的气息。热意从腹部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窜，灌进四肢，把身上的冷意一层层逼退。
“出来吧。”我对着雾说，“别躲了。”
雾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还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分不清左右。
“小哥……我来了，今天你们俩一个都别想离开”说完，那道影子便幻化出双手朝着我的脖子扑过来。
那两只长爪子一左一右掐过来，指甲缝里冒着黑气，还没碰到脖子，那股阴冷就已经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了。我整个人本能地一侧身，步子往旁边一挪，避了过去。两只爪子从我面门上几寸的位置擦过去，冷风割得眼皮发紧。
它扑空了，身形从我头顶翻过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像一片影子贴在地上。可它没停，脚下一蹬又折回来，这次两只爪子收在身侧，合在一起，像一把白森森的剪刀，直直朝我胸口捅过来。
这次我没有躲的打算，我把灵气运到拳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团影子，在距离我四五步的时候，我一个左侧步，拳头顺着腿和腰力，迎着那团雾全力挥出。我的拳头和那团雾气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一起。
那团雾气“嗷”~~的一嗓子，看样子非常痛苦的用两个爪子，捂着肚子的部位，蜷缩成了一团。
还要来吗？我冲那团雾气问道。
吆，小哥。几天没见，长本事了。不过~我~喜欢。还是那空灵的声音，不过这次明显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哈，那团雾气狂笑着，黑气从四面八方朝它涌去，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绕上它的身形。雾气一层一层地叠加、凝实，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先是一双赤足，惨白惨白的，脚尖点地，轻飘飘地悬在离地面两三寸的位置。然后是那身嫁衣，大红色的，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裙摆拖在地上，却没有沾到一丝尘土。袖口绣着金线，金线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最后是那张脸。
长发从头顶垂下来，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见半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黑，嘴角咧着，咧到了耳根。一条紫黑色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耷拉在胸前，舌尖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嗅空气里的什么味道。
它就那样悬在我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嫁衣的裙摆无风自动，一下一下地摆着，像水里的海藻。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握着拳头的手心全是冷汗。擒敌拳打沙袋打活人，打得再狠，那也是打“人”。可眼前这东西，真真切切地告诉我，她不是人。
小——哥——”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飘忽不定的空灵调子，变得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划出来的，“我——美——吗——”
它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手指从嫁衣袖口里探出来，指甲老长，泛着青黑色。那只手慢慢抬起，把垂在脸上的湿发往耳后撩了撩，露出那张完完整整的脸。
眼睛是空的。两个黑窟窿，深不见底，里面什么也没有，却偏偏让人感觉它在死死盯着你。
我喉咙发干，往后退了半步，脚底板在碎石路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美个屁。”我说。
那东西咧开的嘴角猛地僵住了。
然后它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嫁衣的裙摆跟着剧烈地摆动起来，头顶的黑气一浪一浪地往外翻涌。那条长舌头在胸前甩来甩去，甩出细碎的黑水滴，滴在路面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有——胆——量——”它一字一顿地说完这三个字，身形猛地动了。
快得离谱。
刚才还在七八步外，一眨眼的工夫，那张惨白的脸就已经贴到了我面前。湿漉漉的长发甩过来，发梢擦过我的脸颊，冰凉，黏腻，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像是腐烂的淤泥。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头，同时右拳从下往上勾出去，带着气劲砸向它的下巴。
拳头砸中了，可这一拳打在这张脸上，像是砸在了一块浸透水的烂木头上，软，但是有实实在在的阻力。它的脑袋被这一拳打得往上一仰，下巴和脖子之间张开一道缝，黑气从缝里滋滋地往外冒。
“就这？”那张脸又正了回来。乌黑的嘴唇下面，那条舌头卷了一下，“你的拳头，对现在的我，没用了。”
话音刚落，它那只惨白的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右腕。冷，刺骨的冷，像是把手伸进了液氮里。那股寒意从手腕往胳膊上窜，速度比之前快得多，瞬间就过了手肘，朝着肩膀冲上来。我丹田里的热气疯狂地往右臂涌，两股力量在胳膊中间撞上，炸开一阵剧烈的酸胀和刺痛。
我咬着牙没出声，左手从腰间拔出来，一掌拍在它掐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掌心带着气劲，拍上去的一瞬间，它的手背冒起一股白烟，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把肉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它吃痛地缩了缩手，可没松，指尖反而掐得更紧了。
“嘿嘿嘿……”那张脸凑得更近了，近得我都能看见它嘴唇上细密的裂纹，“你的气……好香啊……比昨天那个……香多了……”
它在吸我。
我能感觉到手腕上的气在往外泄，被它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抽走。丹田里的气虽然还在涌，可涌出去的速度赶不上被吸走的速度，像是在往一个漏底的桶里灌水。
得换打法。
我猛地一拧腰，不再跟它拼力气，整个人顺着它掐我手腕的劲往左一翻，右肘借着腰胯的拧转，从下往上砸向它掐我手腕的那条胳膊的肘关节。擒拿里的“反关节肘击”，打的就是关节最脆弱的角度。
这一肘砸得结结实实。它的胳膊从肘部被砸得往反方向弯了一下，“咔”地一声脆响，掐着我手腕的五指终于松了。我趁着这个空档往后撤了一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把气重新聚回掌心。
它的左臂耷拉着，从肘部往下，整条小臂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黑气从断骨的位置往外涌，可它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左小臂，像拧麻花一样，“咔吧”一声拧回原位。
“疼倒是不疼。”它把左臂活动了两下，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是不太喜欢你这个打法。”
它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嘴。那条长舌头猛地从嘴里弹出，像一条紫黑色的鞭子，直直朝我面门抽过来。速度快得吓人，舌头尖端还滴着黑水，甩在路面上留下一条冒烟的痕迹。
我偏头躲开第一下，那舌头抽在我身后的空地上，“啪”地一声脆响，碎石飞溅。它一甩头，舌头横扫过来，我弯腰躲过第二下，舌头贴着我头顶扫过去，冷风刮得头皮发麻。
第三下我没躲。
我双手合在一起，把气全部灌进掌心里，对着那条抽过来的舌头正面拍了出去。双掌拍在舌尖上，两股力量正面撞在一起。它的舌头被拍得往旁边一歪，尖端炸开一蓬黑雾，缩回去半尺。可我的手掌也麻了，掌心两道黑印子，又冷又疼，像是被冰锥划了两下。
它把舌头缩回嘴里，舔了舔乌黑的嘴唇，那双空洞的眼窝对着我，忽然安静了一瞬。
“你的气……快用完了吧。”它歪着头，声音里带着笃定。
我没说话。它说得没错，丹田里那团气比刚才薄了很多，从刚才打白影到现在，一直没停过消耗。再拖下去，我撑不了多久。
它显然也看出来了，嫁衣的裙摆摆动得更欢了，头顶的黑气越聚越浓，身形在雾气里显得越来越高大，像一座披着红布的山压过来。
“我说了，今天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走。”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先把你吸干，再去车里找你那个小女朋友。她闻着……也挺香的。”
我右拳攥紧，指关节咔咔作响。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打斗中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丹田里的气还剩不到一半，手脚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可它提到了冯璐。
我把剩下的气全部调动起来，从丹田灌进经脉，往四肢百骸里压。热意在体内炸开，把最后一点寒气也逼了出去。肌肉被气撑得发胀，酸麻的感觉被压了下去。
“那你得先过我这关。”我是嘶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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