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给我喘气的机会。嫁衣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贴地掠过来,裙摆拖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条蛇在爬。那条长舌头先一步到了,紫黑色的舌尖直刺我喉咙。
我侧身避过,舌锋擦着脖子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我不等它收回去,左手一把抄出去,抓住了那条舌头。
入手的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条冻透的泥鳅,滑腻、冰冷,还在剧烈地扭动。它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整个身形顿了一下。我咬着牙,把丹田里最后的气全部灌进左臂,五指攥死那根舌头,猛地往怀里一扯。
它的脑袋被拽得往前一栽,那张惨白的脸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
右拳早就等着了。
这一拳从头到尾灌满了劲,拳面砸在它张开的嘴上,正中那两排乌黑的牙齿。牙关被砸得“咔嚓”一声响,几颗黑牙带着黑血从嘴里飞出去,在路面上弹了两下,化成黑雾散了。那条舌头在我手里疯狂地扭,尖端甩过来抽在我小臂上,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皮开肉绽,血珠直接冒了出来。
我没松手。右拳跟着又是一下,砸在它面门正中,鼻梁的位置陷下去一个坑,黑气从凹陷处滋滋地往外喷。它发出一声闷哼,两只爪子朝我脸上抓来。我偏头,左肩暴露出来,它的指甲从我肩头撕下一条肉,疼得我眼前一黑。
可我知道,它比我急。
它的舌头在我手里,身形被拽得前倾,重心全在前面。我右脚往前一插,膝盖顶进它腹部,同时右手松了拳,五指张开,一把掐住它那张惨白脸上的下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按。
擒敌拳里的“按头撞膝”,打的是活人的脸,膝盖撞的是面门。这一撞带着我仅剩的全部气劲,膝盖顶上去的时候,它的脑袋被我的膝盖和手掌上下夹击,像被两块磨盘碾过的豆子,整个头颅从中间扁了下去。
“噗——”
黑气从它面门的裂缝里狂喷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它的两只爪子疯了似的在我胳膊上、胸口上乱抓,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我不管,咬着牙把膝盖又撞了第二次。
就在我把全身气力全部集中在拳头上,准备全力一击时,那女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哭来得太突然,我拳头举在半空硬生生顿住,给我整的也不会了。
那女鬼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嫁衣皱巴巴地裹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那条长舌头缩回了嘴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从捂着脸的指缝间漏出来。
“呜……呜呜……”
我站在原地,拳头还举着,打也不是,放也不是。两只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胸口火辣辣地疼。
“你哭什么?”我喘着粗气问。
她没抬头,哭得更凶了,嫁衣的裙摆在地上蹭来蹭去,像只被踹了一脚的野猫。
“我……我也不想啊……”她的声音从爪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那副空洞飘零的调子了,听着实诚了不少,甚至有点委屈,“我……我一个人在这山里……好多年了……呜呜呜呜……”
我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两腿还保持着随时能动的姿势,可拳头松了。这东西刚才差点把我吸干,我可没打算心软。但她不打了,我也没必要往死里逼,先看看她到底什么路数。
“你一个人?”我盯着她,“刚才不是挺凶的吗?张口闭口要吸干我,还要去车里找我朋友。现在哭什么?”
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窝,黑洞洞的,可里面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泪?鬼也能哭?
“我……我死在这条路上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多年了……没人管我……”
“那你也不能害人。”
“我没害过人!”她猛地抬头,那张裂开的脸在星光下看着更吓人,可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辩解,“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太孤单了……好不容易碰到个能看见我的……就想留下来替我”
“所以那天晚上在山路上追着我的车跑,还掐我脖子?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打吧,人家哭了;不打吧,刚才差点把我弄死。正僵着,身后传来车门响。冯璐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大概是听见外面哭声停了,壮着胆子下来看看。
“魏航?怎么了?”她裹着外套小跑过来,跑到我身边,一眼看见蹲在地上的红衣女鬼,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抓住我胳膊。“这……这是……”
“就是她。”我说,“不打了。”
“不打了?”冯璐瞪着眼,看看我又看看那女鬼,“什么叫不打了?”
“她在哭。”
冯璐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女鬼确实蹲在地上抹眼泪,嫁衣的袖口湿了一大片,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这画面太诡异了——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蹲在山路上哭,旁边站着两个被她吓得半死的人。
“你……你别哭了。”冯璐犹豫着开口,声音还发颤,“你先把脸……把脸弄好行不行?这样看着怪吓人的。”
那女鬼抬头看了冯璐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活人居然跟她说话了,哭得更厉害了:“我……我这脸……我死的时候就这样……变不回去了……呜呜呜……”
冯璐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我耸了耸肩,表示我也没辙。
“你叫什么名字?”冯璐蹲下来,跟女鬼隔着两步的距离,胆子倒是比我预想的大。
女鬼抽抽搭搭地止住了些,那只没裂开的眼窝里,光点晃了晃。“我……我姓周……叫周小婉……”
“周小婉?”冯璐重复了一遍,想了想,“你怎么死在这条路上的?”
“我……我是来嫁人的。”周小婉的声音低下去,那身嫁衣似乎更红了,暗沉沉的,“坐轿子走的这条山路……半路上遇到了劫匪轿夫跑了……把我一个人仍在轿子里……那伙劫匪抢了嫁妆……还把我……把我……糟蹋了”呜呜呜呜呜。
说到这,周小婉哭的更伤心了。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儿?”
“嗯……”她点了点头,嫁衣的裙摆缩了缩,“我去地府报道,可判官说我是横死的,不能转世投胎,就给我拒回来了。这条老路走的人少,没有找到替身,我出不去……就在这一段晃荡。
我靠在车门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肩疼得一阵一阵的。可听着她这些话,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一个受了委屈,无路可去困在这条路上不知多少年的女鬼,差点把我吸干。说可怜也可怜,说可恨也可恨。
“那你知不知道,你吸人魂魄会害死人?”我说,“那天晚上你要是把我吸干了,我就死在这条路上了。”
我没有,周小婉辩驳道.
“什么没有,那为什么有人说我的魂魄不全。不是你吸的嘛?赶紧还给我。不然我不管你有什么委屈,有没有害过其他人,我绝不饶你”。我有些愤怒。
她吸了你的魂魄?冯璐嘴长的老大,瞪着俩眼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没有,就是没有。呜呜……女鬼边哭边辩解道。
:“那天你开着车过来,正好这段路一到晚上就爱起雾,我看有生人过来,是有想把你留下当替身的想法,所以我就想办法吓唬你,后来你自己跑到山沟里摔昏了。我过去看到你,我还纳闷呢,你作为一个人怎么魂魄都不全。我正要吸你阳气的时候,你忽然就消失了。我还很纳闷呢,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昏倒了。不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周小婉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周小婉抬起那张裂开的脸,黑水从眼窝里往下淌,可语气却急得不行,“我在这条路上飘了快三百年了,活人见过多少,魂魄全不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天晚上你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身上少了一魂一魄,我当时还纳闷呢,以为你是被别的东西盯上了,先我一步动了手……”
“等等。”我抬手打断她,脑子里嗡嗡地转,“你是说,那天晚上你在山上追我的时候,我的魂魄就已经不全了?”
“对!”她使劲点头,嫁衣裙摆在地上蹭出一圈黑印子,“你摔昏过去之后,我凑近了看,你三魂七魄里头,有一魂两魄的颜色淡得跟水似的,像是被人抽走不久。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吸一口阳气,你就忽然不见了,凭空消失的那种。我当时还以为碰到高人了,吓得好几天没敢出来……”
我靠回车门上,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凉得我一激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在山路上出事之前,魂魄就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那到底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魏航?”冯璐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脸色发白,“她说的……是真的?你魂魄不全?”
“沈望山也这么说过。”我揉了揉太阳穴,“我之前没当回事,以为是那天晚上被这女鬼吓的。现在看来,跟她没关系。”
冯璐转过头瞪着周小婉:“那你刚才还说要吸他阳气?”
周小婉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就是看他魂魄不全,又昏在那儿,想着反正他也不一定能活……就……就……”
“就什么?”
“就想着废物利用一下嘛……”
冯璐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纸巾砸过去。我伸手拦了一下,看着周小婉:“你确定我魂魄不全的时间是在那天晚上之前?”
“确定!”她点头如捣蒜,“你魂魄缺失的位置有很淡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外力生生剥走的,不是自然消散。这种手法,普通人做不到,起码得是修行者,而且修为不低。”
我沉默了一会儿。沈望山说过,有人要我的魂魄,如果不找回来,一个月内就会变痴呆,然后死。周小婉的话印证了这一点,而且把时间提前了,在我出事之前,就已经有人对我动了手。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我问。
周小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刚才也不会把你当普通人了。
能在我眼皮底下把活人的魂魄抽走还不被我发现,那人修为比我高太多了。”
那究竟是谁要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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