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现在也没事。没有手机连门都出不去。我就打开那本《紫衍星经》一篇一篇的翻阅着。咚咚咚。敲门声把我惊醒。我恍惚着说了句,“请进”。不知不觉的竟然又睡着了。只见冯璐先伸进来个小脑袋,眼睛在房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大仙”有没有打扰到你?调皮的问道。我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那本《紫衍星经》还摊在膝盖上,书页被我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白线。
“几点了?”
“五点四十。”冯璐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还是那条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我提前二十分钟交了班,娟姐替我盯着。你不是要去找车吗?趁天还没全黑,赶紧的。”
她说完,目光落在我膝盖上那本书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本针线缝制的旧书摊开着,纸页泛黄,上面的毛笔字密密麻麻。
“你这两天一直在看这个?”她凑近看了一眼,只看到几行竖排的繁体字,吐了吐舌头,“什么玩意儿,跟天书似的。你看得懂?”
“瞎翻。”我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穿上鞋站起来。身体比昨天又轻了一些,丹田里那团热气稳稳地悬着,不燥不凉。
冯璐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她大概觉得我是那种在病房里闲得发慌、开始研究古籍的怪人。
“走吧。”她朝门口努了努嘴。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端着饭盒匆匆走过,有护士推着器械车拐进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叫娟姐的护士抬眼看了我们一下,嘴角又露出那个坏坏的笑。
冯璐冲她做了个鬼脸,脚步没停。
出了住院楼后门,夜风灌进来,比昨晚暖了一些,院子里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树影投在地上。
“你车停在哪儿?”冯璐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导航记录……”我伸手去摸裤兜,才想起来手机不在身上。“大概在盘山公路中段,有个弯道,旁边是悬崖。我那晚跑到一半就摔了,具体位置记不太清了。”“那怎么找?后山盘山公路少说几十公里长。”冯璐皱着眉看我。
“先往那个方向开,到了我再认。路上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有棵歪脖子松树。
“歪脖子松树?”冯璐嗤笑了一声,“你当是寻宝呢。”
“差不多。”我笑了一下。
冯璐的车是一辆白色两厢小轿车,停在医院后门外的路边。车不大,里面收拾得挺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塑料小狗,座椅上套着米白色的卡通坐垫。我坐进副驾驶,腿有点伸不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将就一下吧,大长腿。”冯璐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一米八几?”
“八五。”
“难怪。我哥也一米八几,坐我这车腿都打不直。”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主路。泰安的傍晚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窗外的店铺和行人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山影。泰山在后山的轮廓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黑沉沉地压在夜幕里。“想什么呢?”冯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想那批货。”我说,“车上还有一车货,不知道有没有丢。”
“什么货?”
“不知道,没细看。用纸箱装着,不重。可能是工艺品之类的。”
冯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子拐上盘山公路的入口,路灯一下子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窄窄的路面。两侧的树影在灯光里来回摇晃,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在挥手。
冯璐打开了车载音响,轻快的流行歌在车里流淌。她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灯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照出她脸颊上那对浅浅的酒窝。
“你经常跑这条路?”我随口问。
“没有。”她摇头,“我平时就医院和家两点一线,连泰山都没正经爬过。上一次来后山还是去年秋天跟同事来摘柿子。”她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山林,“白天来的时候挺好看的,晚上就……反正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害怕?”
“谁怕了。”她嘴硬,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谁家女孩子没事往这深山老林里跑啊。冯璐没好气的丢下了一句。
她嘴上这么说,可车速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前面的路面上,毫无征兆地漫过来一层白雾。车灯打过去,光柱被雾墙硬生生截断,能见度一下子跌到不足两米。
冯璐“嘶”了一声,松开油门。
“团雾。”我说。
“我知道。”她声音绷紧了,身子往前倾,下巴几乎要贴到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着车头前方那片白。雨刮器自动感应到了湿气,左右摆了两下,反而把雾气搅得更浑。
冯璐打开了双闪,黄灯在浓雾里一闪一闪,照着雾气翻涌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冯璐把音乐声调小了一些,大概是觉得吵,影响判断。
车又往前挪了大概百来米。我注意到冯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这丫头嘴上说不怕,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抖动了起来。
“怎么了?”她声音发紧。
“不知道。”
冯璐的脚在油门上点了一下,想补一脚油,可转速表的指针非但没往上走,反而又跌了一格。
“魏航……”
“别急,松油门。”
她松了脚。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喘不上气,一声长一声短,夹杂着“突突突”的杂音。车灯跟着闪了两下,光明灭之间,我看见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车头飘过去,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白雾里更白的一团。
大灯彻底灭了。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咽了气,然后安静了。车子靠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段,在路面上停住。
双闪还在闪。黄灯一下一下地亮着,照着车厢里两张煞白的脸。
“怎么回事?”冯璐扭头看我,眼睛在黄光里瞪得溜圆。
“熄火了。”
“我知道熄火了!我是问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意识到喊也没用。
我拧了一下钥匙,起动机发出“哒哒哒”的空转声,发动机没任何反应。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别试了。”我松开钥匙,“可能是电路问题。”
冯璐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中控台上那部手机。她按亮屏幕,手指哆嗦着划了两下。
“没信号。”她举着手机朝窗外晃了晃,“一格都没有。”
双闪的黄灯还在闪。车窗外,白雾裹着整辆车,什么都看不见。车厢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音响响了。
刚才为了听清路况,冯璐把音乐声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可现在,那声音忽然自己变大了。
喇叭里传出来的不再是流行歌。是一个女人空洞的声音。
“小~哥~回来了,还带着女朋友呢”。
冯璐整个身子一僵,手还举着手机没放下来,眼睛慢慢转向中控台。音响的显示屏上,播放条还在走,秒数一下一下地跳。可那声音绝对不是刚才那首歌。
“……小帅哥……小美女……一起来陪我玩呀……”
那声音忽左忽右,在车厢的四个喇叭之间游来游去。左边响一声,右边应一声,像有人在车外面绕着圈走,一边走一边贴着玻璃往里说话。
冯璐“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往我这边缩。她整个人从驾驶座上弹起来,顾不上中间的手刹和挡把,直接往副驾驶这边扑。我本能地伸手去接,她一头撞进我怀里,脑门磕在我锁骨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
她的手死死攥着我胸前的衣服,指甲隔着T恤掐进肉里。整个人缩在我身侧,肩膀抵着我的胳膊,脸埋在我胸口,浑身抖得像筛糠。
“魏航……魏航……”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哭腔。
“别怕。”我右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绷得像铁板。左手伸出去,摸到中控台上的音量旋钮,往左拧到底。
声音没了。
喇叭里安静下来,可车厢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冯璐急促的呼吸声。
双闪还在闪。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车厢。冯璐缩在我怀里,高马尾蹭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被冷汗粘住。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只有气声。
我没回答。因为我看见,就在她身后,驾驶座那侧的玻璃外面,白雾里贴着一张模糊的脸。说不清五官,就是一团比雾更白的轮廓,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双闪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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