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阿厌腿脚利索些了——其实也没利索多少,只是能多干点活了。
他给阿箬这院里当半个劳力:劈柴、挑水、修那扇被雪压塌半边的院门。可他干活干不了满当,劈几根柴就要坐下歇一阵,挑一趟水要歇两趟。
阿箬话少,可他干完活,灶上总有热乎的;他衣裳破了,隔天就有人在破口上打了块齐整的补丁。
两个人一个闷头干活,一个闷头照料,十天半月下来,倒也搭出了股子相安无事——或者说,相依为命的味儿。
那天吃过晌午饭,阿厌蹲在院里劈柴。劈着劈着,他忽然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梁。
雪后初晴,那道梁亮得晃眼。
"我说,"他开口,"你一个人,在这山坳里住几年了?"
阿箬蹲在墙根翻晒草药,没抬头:"忘了。反正好些年。"
"你娘呢?"
阿厌这话,问得随意,像随口一句。可他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
阿箬拈着一片药,手指头停了一停,才把那片药翻过去。
"娘啊,"她说,"走好几年了。走前,把那盏灯留给了我。"
"那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造的?"
"娘没说清。"
"她只说,这灯认人。谁值得,它就替谁亮。"
"那你娘,是怎么个走法?"
阿厌劈开一根柴,捡起来码好。
阿箬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病走的。走的时候,还挺清明。"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说:
"她临走那天夜里,灯自己亮了一夜。我守着她,她看着灯,说了一句——'该谢的,这灯都替我谢过了。'"
她说完,掀帘子进了屋。
阿厌蹲在院里,手里攥着斧子,望着那道梁,半天没动。
他隐约觉得,阿箬她娘,不是个寻常的娘。可他这半缕残魂,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点什么,可那点念头,像隔着一层水,怎么都抓不住,抓一阵就散了。
那天夜里,阿厌睡得倒沉。许是白天累着了,他头一沾枕头,就坠进了那片漆黑里。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条路,雪盖着,他顺着走。走着走着,他看见前头有一堵墙——黑墙,墙根有一片没脸的水渍,湿泞泞的,像个人形。
他正要走近——
"……"
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惊醒了。
窗纸泛白,天快亮了。阿厌躺在炕上,出了一背的冷汗。
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声音,不像他的。
第二天一早,阿箬照例端了粥进来。
阿厌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阿箬没走,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
"昨儿后半夜,"她忽然说,"你说了句梦话。"
阿厌抬起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搭在粥碗沿上。
"你说什么了?"
阿箬没立刻答。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你问我——'你娘,是不是也留过一张皮。'"
阿厌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那话,不是他想问的。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皮"字。
他不愿意去想,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半缕残魂里,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没问过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后颈那道口子,刚才,温了一下。像里头那个东西,翻了个身,隔着皮,笑了一笑。
阿箬见他半天不说话,把那碗粥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喝粥吧。"她说,"粥要凉了。"
阿厌低头,喝了口粥。粥是咸的,热乎乎地烫下去。他这半缕残魂,喝口热粥都觉着熨帖。
他没法告诉阿箬——他身子里那个房客,不光会替他干活、会借他的手使力、会扯他的嘴角。它还会趁他睡着,替他把那些他自己都不敢问出口的话,说出来。
那一整天,阿厌都没怎么说话。他干一阵活,歇一阵,觉得这半缕魂,比昨日又沉了些。
傍晚,他去溪边打水。蹲下,看着水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他自己的。可他知道,不是了。
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激灵,那半缕魂在腔子里晃了晃。
他冲着水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
"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水里那张脸,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水面上,那张脸的嘴角,慢悠悠地,往上扯了一下。
阿厌把手里的水泼出去半盆,站起来,端着回去了。
他走得很慢,那盆端在手里,压得他身子发沉。
他身子里那个东西,今儿个,好像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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